第三十一章 那四个号，山上一笔就销了

早上他把窗台上那块硬的拿进来。

晒了两天，白毛翘起来，一碰就掉。他把掉的毛吹到地上，吹了两回，没吹干净。

软的那块还在原处。他看了一眼，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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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今天去哪儿。

他说，先上执事堂。

她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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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堂门口那块砖还是裂的。他看了一眼，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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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的是上个月的余量。他站在案前，报了三个数。

执事低着头写。写完把册页压平，用手掌从左往右推了一遍。

沈愿生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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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子摊在案上，没合。

他站着，眼睛落在那一行上。

那一行有四个号。每个号后头跟着一道横。

四道横，一道比一道短。头一道从栏头划到栏尾。第四道只划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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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是数。四个号里的数他全认得。四道横他也数得清，四道。

横旁边还有一栏。栏里有一个字。

他不认得。

他说，这个字念什么。

执事说，损。

他说，怎么写。

执事把笔搁下。

执事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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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那四个人怎么了。

执事说，哪四个。

他说，这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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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执事说，不认人了，走了。

他说，上哪儿去了。

执事说，这栏不归山上记。归矿上记。

执事说，山上只记一个数。少了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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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不记是谁。山上记的是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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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那四个人叫什么。

执事没答。

执事伸手把册子往回拖了一寸。拖过去，压在胳膊底下。

沈愿生说，我就问问。

执事说，报完了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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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字也没看见。

案上那本册子还露着一角。执事的胳膊压在上头，笔在往下走，走得跟刚才写他余量的时候一样顺。

出执事堂他才想起来，自己刚才问的是名字。

老四那个名字，是他在道上问出来的。山上从来没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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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要有一笔账，得先有个名字。没名字的人，连被取的资格都落不到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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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台阶他数了，十一级。

数完他站了一会儿。上一回数到七就忘了。这回数清了，他想不出数清了有什么用。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里。执事已经把册子合上，搁回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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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有个岔口。他在岔口站了一下。

左边通工棚，右边通那条老路。他走了左边。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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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山南已是晌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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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沿上新添了八个人。

管事在喊号。喊一个，应一声在。

八个新号，八个人应了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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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在坑沿上骂，八个顶四个。你们要是也干不动，就一块儿滚。

八个人里没人接话。有一个把肩上的绳子换到另一边，换完又换了回来。

他站在人堆后头看。

八个人脚上都是新鞋。鞋帮白的，边上还没沾泥。

有一个蹲下去系鞋带，系完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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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进来的比走的多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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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死一片，山上再开一片。人少四个，山上再添八个。这山上管这个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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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他到水桶边舀水。

桶沿上搁着一只新瓢。旧的那只不知哪儿去了。新瓢把儿上带着毛刺，握上去扎手。

他舀了半瓢，喝了两口。

喝完他在心里数了一遍。八个。

他又问了一句：这四个里头，有我几个。

还是答不上来。上一回也是这么问的，也是这么答不上来。这回他连问都不想问，可还是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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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管事，那八个是顶那四个的不是。

管事说，顶什么。

他说，顶位置。

管事说，坑还是那个坑。

管事说完啐了一口，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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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一个新来的，你们从哪儿来。

那人说，下河口。

沈愿生顿了一下。

那人说，那儿今年没活。

他说，哦。

他往坑那边看了一眼。老四回去的就是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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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来的凑过来，问他一天几趟。

他说，三趟。

那人说，四十文。

他说，跟报数的说去。

那人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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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又说，我姓什么，你记一下。

沈愿生看着他。

那人说，我姓崔。

他说，哦。

那人又说了一遍，我姓崔。

他说，听见了。

那人又问，山上好不好。

他说，山上。

那人说，我问好不好。

他说，我没想过。

那人笑了一声，蹲回去啃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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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名的时候管事喊了一个老号。

没人应。

管事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应。

管事把册子摊在膝盖上，笔尖在那个号上划了一下，划完接着往下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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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在心里把那个字念了两遍。

念完他就知道，明天他多半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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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八双脚。

鞋帮上那圈白没有了。八双鞋都沾上了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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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他往回走。

道上过来一队人，挑着铺盖，走得很慢。前头带路的拿一样东西，走一步敲一下。

他让到路边，等他们过去。

过去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又数了一遍。还是八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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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天擦黑了。

他先在盆里把手洗了洗。水浑了，他把水泼在门槛外头。

锅里是空的。他舀了半瓢水倒进去，坐在灶前，没撤柴，也没添柴。

水开了。他没动。开了一阵，他把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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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今天山上销了四个号。

她坐在床沿，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平。

她说，哦。

他说，销的是四个。

她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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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明天呢。

他说，山南。

隔了一会儿。

她说，明天去哪儿。

他说，山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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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那四个人是我弄的。

她说，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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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册子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翻到今天那一页。

那一页空着。

炭笔落在纸上，摁出一个点。

他说，没什么。

她没再问。她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去，收进袖子里。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的时候，褥子没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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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黑着，没有月亮。墙根那边天上那一点红，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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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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