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取过的人，名字我记不全

夜里他把册子取出来，把三张纸也取出来。

三张纸都写满了。他翻过来，翻过去，四个角都看了一遍。

一处空处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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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写名字。

山上那本册子不写名字。写名字这句话是打哪儿来的，他记不清了。

他掰着指头数。

老四。马全。崔。

数到崔他停了一下。这个名字是那人自己说了两遍，他才记住的。

还应该有一个。

山上销了四个号。他取过三个。

第四个是谁，他想不起来。也许是他取的，也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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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袋瘪着。他解开绳子数了一遍。一百四十文。下月米钱要扣半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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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他起来了。

锅里添水，下米。瓢伸进米缸，只舀着一层。他把瓢斜过来，在缸底刮了两下。

他看着火。看着看着忘了撤柴。

粥糊了。

她说，糊了。

他说，嗯。

他把碗推过去。

她说，你喝。

他喝了两碗。第二碗喝得急，烫了舌根，他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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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米还剩多少。

他说，一层。

她说，哦。

他说，过两天我量一升上来。

她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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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今天去哪儿。

他说，阁里。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今天去哪儿。

他说，阁里。

她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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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那块硬的还在。白毛比昨天长了一层。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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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他把那三张纸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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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他走的是白天的门。

门开着。他抬脚跨过门槛，鞋底在门槛上蹭下一小块干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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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管书的老弟子在那一头掸灰。

掸子的苗还是白的。灰从架子顶上落下来，落在他鞋面上。

沈愿生说，我再要几张纸。

弟子从案上取了三张给他。

弟子说，纸也不许出门。

他说，我知道。

他把纸接过来，跟怀里那三张摞在一处比了比。一样厚，一样白，边都裁得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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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一阵有人来借过最底下那一格没有。

弟子说，我只管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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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窗边地上坐下。

窗纸上有块亮处。光斜进来，落在脚边。他挪了半尺，坐进亮处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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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写老四。

先写一个取。这个字是现成的。写完他把纸举起来看了一眼。

后头是那个人的名字。

他写。写完看，又写。

两遍不像同一个字。

炭笔摁在纸上，停住。第三遍落下去。他把指头按在字上，按出一道黑印。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出错在哪儿。

上回也是这样。他把头一张纸翻过来，背面还留着上回那个错字。两个错字摆在一处，也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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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张他写马全。

马字三笔。他一笔一笔落。写完举起来，看。

全字他会写。这两个字写完，纸角还剩一小块。

他把纸放下，没再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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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张。

他先写一个取。

后头该写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什么样，他想得起来。晌午把碗里那块肉夹给旁边那个小的。收工帮人把陷在辙里的车推出来。上了坑沿站住四处看，说想不起来了。

那张脸他记得。

名字呢。

炭笔落在纸上，摁出一个点。

他等。

等到窗纸上那块亮处挪走了，也没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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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字，那个人说过两遍。现在他记得那两遍，记不得那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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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被取过一回，山上记一个数。被取过两回，山上什么也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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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账的人记不住名字，账上就只剩数。数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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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三张纸在膝盖上排开。

头一张：取，老四。第二张：取，马全。第三张：取，后头一个点。

第四张没有。第四个人连一张纸也没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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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往里走。

走过取字那一排，最底下。

那一格有书。还是那一本，很薄，比手掌厚不了多少。

他把书取出来。书脊那道线还在，没断过，也没重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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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后头数空页。

头一遍四十。第二遍四十二。

上回他数的是四十一，四十三。

他把书合上，又翻开，来回两回。

少了一张。

他把书倒过来抖了抖。没掉出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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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书插回那一格。

插到一半停住，往外拉了一点，又推进去。

推到跟别的书齐平。露在外头那一角，他用指头顶进去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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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在那头说，阁里要落锁了。

他说，再看一会儿。

弟子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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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他走得很慢。走到第二层停住，往回看了一眼。

那一格在第三层最里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剩一条黑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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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没有人。他站了一会儿，把怀里的纸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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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那边斧子搁在墩子上，没人。柴堆比前天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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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从执事堂门口过。

门开着半扇。案上那本册子摊着，没合。他往里看了一眼，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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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他说，我今天写了名字。

她说，几个。

他说，两个。

她说，哦。

他说，还有一个没想起来。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你写名字做什么。

他说，记着。

她说，哦。

她说，那一个算了没有。

他说，没算。

她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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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把册子翻到今天那一页。

那一页空着。他捏着炭笔停了一会儿，没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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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黑着，没有月亮。墙根那边天上那一点红，还在。风从坡上下来，带着一股焦味。

他把三张纸塞回册子底下，把边跟册子对齐。

床沿上七道，褥子压着。他躺下，褥子没掀。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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