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他还在，话不对了

早上他起得比昨天还早。

案上那两块还在。软的那块边上发硬了，捏上去不再往下陷。

硬的那一块还是那样，白毛又长了一层。

他把两块的位置换了一下，换了又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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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早上他没有煮粥。锅坐在灶上，是空的。

走到门口他又回来，揭了锅盖看了一眼，看了又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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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一夜的事，出门的时候想清楚了：今天不取。

到矿口点名，他站在老位置。

第三排蹲着一张生面孔。那人年纪更小，脸上一道灰印是手蹭的。蹲下去的时候脚后跟压不平，一直垫着。

老四在第四排。

沈愿生喊了一声，老四。

那人应了。应的还是那个在字。人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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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名的人站在坑沿上，册子翻得哗哗响。耳后别着一支笔，写一会儿，停一会儿。

喊，三排六号。老四应了一声在。

喊，四排二号。隔了两息，老四又应了一声在。

沈愿生数着。两声都是那一个人应的。

他站得近了些，看了点名那人手里那本一眼。字排成一排一排，他一个也认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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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去问旁边一个人：四排二号是哪个。

那人往第四排努了努嘴。

他说，三排六号呢。

那人说，同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两个号。

那人说，上头排的。你问我，我问谁。

那人把手心摊开又合上，攥了一把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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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有两个号的时候，通常是一个号等着，一个号已经被人填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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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一个时辰。他走得离第四排近了三丈。

又站了一个时辰，他伸手了。

比昨天那一点还少。少到他自己都报不出那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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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原来的地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在心里算了算：这边多进来一点，那边就得少一样。

算到这儿他停了。他不知道那边少的是哪一样。

他没有往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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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端着碗蹲到那人跟前。

他说，昨天你扛了几趟。

那人说，三趟。

他说，今天呢。

那人说，还没到晌午。

他说，你娘叫你什么。

那人说，什么。

他说，你娘管你叫什么。

那人低头啃干粮。啃了两口才咽下去。

那人说，我娘早没了。

沈愿生没接话。

那人接着啃。啃到最后他把纸包展平，把里头的碎屑倒进嘴里。

那只手搭在膝盖上，膝边撂着那条布巾。破的那一角线头支出来一截，跟去年那条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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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把那人排了一遍。

还是那个人。还是二十出头。还是扛三袋不换肩。还是四十文一天。

排到最后一样，排不动了。那一样去年叫：我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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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了的，后来都找不着了。人还在，话不对了。山上管这个叫补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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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去年说过你娘。

那人说，我说过吗。

他说，说过。

那人说，我娶了吗。

他说，娶了。

那人笑起来。笑完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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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水的时候排在他前头的是第三排那个小的。

那人还没在他眼里排成栏，他自己先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了。

背了半天，回头前头已经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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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没有再取。

他在那儿站着，站到收工。

收工的时候那人扛着最后一趟上来，从他跟前过去。沈愿生伸手托了一把袋子底下，托完没松手。

他把昨天那一点往回送。

送了三息。那边没有动静。

他还想送第二回，那人已经把袋子卸了，蹲下去喝水。

沈愿生把手撤回来，揣进袖子。手心还是空的。

那人喝完水站起来，从他跟前过去，没搭话，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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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道上又过来一辆车。骡子换了一头，还是瘦。

他看了两眼肋骨，把眼睛挪到自己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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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

他说，今天去了山南。

她说，哦。

她说，今天呢。

他说，取了。

她说，哦。

她说，收着多少。

他说，多一点。

她说，哦。

他说，我今天给了你多少。

她说，多一点。

他说，两回一样多吗。

她说，一样。

他说，那少的那个人少的一样吗。

她说，谁。

他说，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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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时间两个人没说话。

她说，你叫什么。

他把手里的碗搁下。

他说，沈愿生。

她说，哦。

她说，知道了。

他说，你再说一遍。

她说，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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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粥喝了。粥凉了，碗边一圈已经凝住了。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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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腰带上的木牌取下来，背面朝上搁在案上。木头被磨得发亮，一个字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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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册子。

前几页他数了一遍。三道。加今天，两道。

不算山南路上的，不算在家里的。算上这两个数，还是不够五。

他把那三张纸也从册子底下拽出来，跟册子搁在一处。

今天那一页，他画了两道。

头一道记的是取。不多。

第二道他想画别的。炭笔摁在纸上，摁出一个点，没往下走。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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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案前，看了那两块一眼。

硬的那块他用指背蹭了蹭，蹭掉一层白毛，蹭完指背上一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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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夺一次，世上就多一个跟他一样的人。身上是满的，里头不知道少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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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黑着，没有月亮。墙根那边，天上那一点红，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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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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