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把一个人的名字写了下来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案上那两块干粮还在。软的那块他昨天翻过一面，让带牙印的那一面朝下。今早压出了印。

他把硬的那一块挪了挪，跟软的并齐。

他没有动它们。他去舀水洗脸，水缸见底，瓢舀下去磕着缸底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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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今天去了山南。

她说，哦。

她说，昨天回来的路上，你手凉不凉。

他说，凉。

她说，哦。

他说，今天还是山南。

她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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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他到得比昨天早。

坑口还没点名，人来得很稀。他站在边上，挨着一堆新土。

他找了一遍。

第三排。那人蹲着，肩上搭着那条布巾。

他看了一眼，把头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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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他在人群里找人，找的是谁要救。今天找的还是那个人，找的是谁身上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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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先看见他。

老四说，你来了。

他说，嗯。

老四说，昨天那半块你吃了没有。

他隔着衣襟按了按。那半块还在。

他说，吃了。

老四笑了一下，蹲回去接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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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草没人问。取人也没人问。差别在于取人要写个名字。名字是留给日后有人来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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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的地方离第三排有五丈。一个上午他往那边挪了半丈。

他跟自己说，今天不取。

这句话在嘴里还没散，他自己先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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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到第二趟的时候，他从坡上下来。老四正弯腰要扛第三袋。

他说，我帮你。

他把手伸到袋子底下。手背贴着老四的手背。

只取了一点。跟在草上那回一样，一点点。

那一点过来的时候是热的。比草上的热。热顺着虎口往上走，走到手腕。

他把袋子托到底，把手撤开。

袋子压上那人的肩。那人直起腰，说，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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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退到土堆边上，一只手撑着土。

手心里的热往下退，退得很慢，像粥面上那层皮凝起来的样子。退干净之后，他发现自己出的汗是凉的。

他在那儿站了两刻钟没说话。

坑里头有人在底下砸石头，一锤一锤，声音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抖了一下。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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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半那人坐下了。

坐在土堆上，把肩上的布巾扯下来擦脸。那只手垂在膝盖旁边。

虎口那层茧，黄底下透出来一层白。

管事在坑沿上骂了一句，骂他懒。

那人站起来，把袋子又扛起来，走到头，卸了。

三趟。跟昨天一样三趟，中间多歇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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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一整天。

日头挪过去三分。收工的时候那人从他跟前过去。

那人说，明天你还来吗。

他说，来。

那人说，那就好。

那人把布巾搭回肩上。背上有一片汗，汗把布溻湿了拳头大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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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十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取要写名字。

他站住了。这句话是从哪儿听来的，他说不清。书上看的，还是山上说的。

他从没写过别人的名字。他会写的字，一只手数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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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天还亮着。

道上又过来一辆车。他没有看骡子。

他把手攥着，两只手攥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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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坐下，弟子拎着小秤进院子了。

弟子说，今日余量减几。

他说，没减。

弟子说，出力了没有。

他说，没有。

弟子说，那这两天你去山南了。

他说，去了。

弟子说，算行程。

弟子在册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笔尖在砚台边刮了三下。

沈愿生看了那一眼。

弟子夹起册子走了。秤砣磕着腿，磕一下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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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今天收着多少。

她说，多了一点。

他说，多多少。

她说，多。

他说，比昨天多多少。

她说，说不上来。

他说，哦。

隔了一会儿他说，你身上暖不暖。

她说，你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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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煮粥。水放多了，粥很稀，照得见灯火。

他坐着喝完，把碗底那点汤也喝了。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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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灯挪到桌中间。

枕头底下压着册子，册子底下压着三张纸。

他把三张取出来，摊开。三张上头都是同一个字，写得歪，写到后来成了一个饼。那是他描的。

他把最上头那张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

他把炭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落下去了。

先写一个字：取。

这个字是现成的。他写了十九年。

再往下写两个字。第二个他会写，四道杠围着一个框。

头一个字难。他在另一张废纸上先写了两遍，两遍摆在一起不像同一个字。他把那张废纸推到一边。

第三遍落下去了。写出来是七笔。他把脑袋偏过去看，看得像那么回事，又差一点。

他把炭笔掉了个头，用另一头在第七笔上摁了一下。

摁完他还是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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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教他写第一个字，教了十九年。第二个字得他自己想办法，写错了也没人给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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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纸举到灯跟前。

纸上是三个字。头一个他认得。后头两个字凑起来是一个名字，其中一个写错了。

他不认得错在哪儿。连它是错的这件事，他也知道得不太准。

他把纸拿远了吹了一下，吹掉炭灰。

三张叠齐，塞回册子底下。压完他看了看，露出一角，他又挪了挪，把边跟册子对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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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纸上有半个月亮的影，被窗棂切成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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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下。褥子带起一角，床沿上露出一道。

他没去看。

他把褥子扯平，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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