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下来查的人问了我一句

早上他先看了案上那两块一眼。

一块已经起毛，另一块还是软的。

他把两块并齐，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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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矿口的时候天刚亮。

工棚里空了四个铺位。草垫子卷了一半，卷过去的那一半底下露出土。土上泛白，是汗一年一年渍出来的。

一只草鞋落在过道中间，鞋帮塌着，没人捡。

他数了一遍。四个。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这四个里头，有我几个。

他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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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铺有个人正系鞋。

他说，那四个呢。

那人说，走了。

他说，什么时候走的。

那人说，昨儿夜里。两个扶着两个走的。

他说，怎么走的。

那人说，干不动，也不认人。上头说留着添乱。

那人把鞋带绕了两圈，塞进鞋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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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沿上站着一个山上的人。年轻，怀里抱着一本册子。册子边角卷起来了，卷得发毛。

他挨着棚子问。一个一个问。

问到谁，谁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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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一个老头被问了三句。

那人说，你跟他们一个棚。

老头说，一个棚。

那人说，晚上他们说话没有。

老头说，说。

那人说，说的什么。

老头说，听不清。

那人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一下。

老头站着没动，站了一会儿才蹲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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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沈愿生。

那人说，你见过他们没有。

他说，见过。

那人说，说些什么了。

他说，记不清了。

那人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沈愿生看着那支笔。笔走得很慢，走完那一行抬起来，在砚台边上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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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不验。山上只记。记上去的那一句，往后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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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把册子摊开，转向他。

他说，你看看。

纸上的字排成一排一排，他一个也认不全。

他认得三个数。四十文。三趟。还有一个四。

四在最上头，写的时候手重，墨洇开了一点。

他把册子往回推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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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账的人查的从来是自己那一本。人丢了，山上先问这笔亏空记在哪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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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你要是想起来什么，到度支房说一声。

他说，哎。

那人把册子夹在腋下，往下一个棚子去了。册子边角那点毛蹭在他袖子上，蹭过去，又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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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在那儿站了半天。

坑里今天少了几把手。管事在坑沿上骂了一句，骂完自己蹲下去装了一锅烟。烟从嘴里出来，往上飘，飘到一半散了。

棚子里剩下的人陆续起身。有人问他，昨天那几个还回来不。

他说，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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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他往回走。走出二里地，前头路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抱着一个包袱。包袱是布巾包的，四个角打了个结，结上露出一截布巾的边。

他喊了一声，老四。

那人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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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这是要走。

那人说，回下河口。

他说，你媳妇在那儿。

那人说，哦。

那人说，那就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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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回去先找个先生看看。

那人说，看什么。

他说，看脑子。

那人说，哦。

那人说，先生得花钱。

他说，花。

那人没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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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手从包袱上拿开，垂在身侧。虎口那层茧还是黄的，边上起了一层皮。

沈愿生看了一眼，把手背到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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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钱袋从腰上解下来。

袋里是这几个月的月钱，二两。他数过两遍，两遍都是二两。

他把袋子塞过去。

那人退了一步，两只手往身后一背。

那人说，我不能要。

沈愿生又塞了一回。那人又推了一回。

第三回他抓住了那人的手腕，把袋子按进他手里。

他说，你不拿着，这不合适。

那人说，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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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转身上了车。车是拉石头的空车，车上已经坐了三个。加上他，四个。

车夫在前面甩了一鞭。车上有人伸手，把老四拉了上去。

那句谢了跟那天扛袋子那句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连停的地方都一样。

车走了。道上留下两道辙，辙里积着水，水是浑的。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辙里那点水沉下去，上头浮着一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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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腰上那个钱袋瘪下去一半。他把袋子系回腰上，系完又紧了一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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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发他三个月二两，那人一个月一两二。他今天还出去的是那人两个月的工，还在一笔他自己闯的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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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天已经黑了。

他说，今天去了山南。

她坐在床沿，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平。

她说，哦。

他说，山上下来人了。

她说，哦。

她说，问什么。

他说，问人。

她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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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揭开锅，锅里是空的。他舀了半瓢水倒进去，坐在灶前看着水开。

水开的时候他把瓢拿起来，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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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腰带上的木牌取下来，背面朝上搁在案上。木头磨得发亮，一个字也没有。

他把册子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翻到今天那一页。

那一页整个空着。

炭笔落在纸上，落下去，没往下走。

他把炭笔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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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今天没取。

她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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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她说，你今天去了哪儿。

他说，山南。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

她说，你今天去了哪儿。

他说，山南。

她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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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黑着，没有月亮。墙根那边天上那一点红，还在。

***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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