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算卦

起初他依旧拘谨、戒备，话极少，眼神躲闪，心底仍旧惶惶不安。

可钟砚志本就熟知他半生境遇、一身冤屈、满腹畏怯。

所谓算命，不过是借卦说事。

他不急不迫，缓缓道来，句句贴合实情：家中清苦、世代耕农、祖业受损、心中藏屈、有苦难言、日夜心忧、惧事怕祸、不敢与人争长短……

一句一句，不玄虚、不缥缈，句句戳中他心底最深、最隐秘的苦楚。

张阿牛越听越惊，越听越怔。

只当这先生卦术通神，能看破人心宿命。

紧绷数年的心防，一点点松垮、瓦解、崩塌。

从拘谨应答，到小声搭话，最后彻底放开，如同唠家常一般，将积压数年的委屈与恐惧，尽数倾吐。

没有分毫利诱，没有半分收买。

只有无尽的恐吓、无休止的威逼、无处可依的惶恐。

自当年败诉之后，王大有便时时带人上门寻衅恐吓，扬言只要他敢再提翻案、敢再喊冤，便伤他妻儿、毁他茅屋，叫他一家再无立足之地。

他无权无势，无亲无靠，一介草民，命如蝼蚁。

田地可贵，可家人性命更重。

他不是认假，是不敢较真。

不是甘心输，是不敢赢。

为求一家人平安苟活，只能自污祖契、自认理亏。

夜深人静，无人窥听，他终于敢哭、敢叹、敢说心底真话。

一席长谈，泪落襟前。

倾诉完毕，张阿牛只觉数年郁结稍稍舒展，心中对这“神算先生”敬佩不已。

他贫寒潦倒，囊中只剩几文碎钱，却执意掏出来，双手捧上，连连道谢：

“先生算得太准！辛苦先生，这点小钱，务必收下。”

钟砚志看着他真诚又可怜的模样，心底又恻然、又好笑。

本是来为民洗冤的公门之人，反倒被蒙冤百姓掏钱答谢。

钟砚志执意推辞，称已经有言在先，不能收那几文铜钱。

钟砚志返回县衙，心中五味杂陈。

李猛对钟砚志道出心中疑虑，直言张阿牛执意认冤，怀疑钟砚志勘卷失准。

钟砚志把自己化妆成算命先生的事告诉了李猛。

钟砚志一语点破关键：李猛以官身到访，在张阿牛眼中，依旧是官府的动作，害怕王大有会因此找自己的麻烦，故而绝不敢吐露半句真话。人前认命是保命，人后沉默是藏冤。

李猛豁然惊醒，这才看懂底层百姓揉碎在生计里的无奈与怯懦。

钟砚志说：“我又查出连带的另外两桩陈年旧卷，宅基讼案，商户贷债。”

田亩之争、宅基讼案、商户贷债，三案时隔数年、涉案人各异、经手官吏不同，却有着完全一致的诡异规律：寒门弱者持证败诉，富庶权贵无据占理，关键证物尽数封存压卷。

钟砚志深耕文书规制，从笔墨落款、归档章法中识破真相：这绝非小吏疏漏，是县衙顶层授意、刻意操纵的枉法套路，是前任知县任内，一套专门压榨寒门、收贿敛财的固定手段。

线索逐步闭环，钟砚志已然笃定：前任知县借民间讼案大肆收贿，授意官吏颠倒黑白、枉断官司，经年累月残害寒门百姓，张阿牛只是众多受害者中最卑微的一个。

与此同时，李猛的外勤摸排却屡屡碰壁。

宅基讼案受害老者早已含冤病逝，商户贷债案小贩远走他乡、杳无踪迹，残存的坊间流言细碎缥缈，根本无法登上公堂。

相关联的人或死或逃，仅剩的传闻虚而无力，查案看似陷入僵局。

李猛满心郁结，钟砚志却依旧沉稳笃定：人会畏惧、会躲藏、会离世，唯独卷宗笔墨，永远忠实记录真相。

连日深耕，他终于锁定最致命的破绽。

三桩冤案落款经办书吏姓名各不相同，可所有案卷的朱批小字、甄别结语、涂改习惯、行文肌理，全然如出一人之手。

寻常书吏笔墨风格迥异，绝无可能数年落笔规制统一。唯一的真相，便是所有冤案皆由前任知县暗中授意、统一修改、亲自定案，一众书吏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傀儡。

钟砚志指尖点出卷尾一处极淡的官印残压痕迹，纹路制式直指知县私印。

每一桩冤案定稿封存前，皆有前任知县私印暗压兜底。所谓旧案疏漏，从不是无心之失，是刻意择弱而欺、择贫而噬的蓄意造冤。

笔墨痕迹、印章残印、统一章法，层层叠加，铁证彻底闭环，无可辩驳。

李猛神色凝重，当即提议禀明知县。

二人携全套实证，再度求见周文彬。

堂中逐条陈列证据，桩桩破绽历历分明，彻底摆脱过往揣测，条条皆是实锤。

一旁侍立的张怀安彻底失了从容，当年亲历全程的他深知内情，眼见陈年黑幕被少年书生层层扒开，急忙出言阻止，说是无口供、无银钱往来实证，仅凭笔墨痕迹不足以定罪，妄图最后捂死真相。

堂中气氛凝滞，所有压力尽数落在周文彬身上。

周文彬一句轻语落地，重如惊雷：“既然残卷有痕，笔墨有据，便不算空穴来风，立案备查。”

立案之后，衙内无人敢公然议论此案。

张怀安表面依旧老成持重、公事公允，无人察觉异常。唯有走出衙门将台的一瞬，他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波澜翻涌。

他深耕县衙二十余年，早已深陷前任遗留的贪腐旧网。此案一旦彻查到底，所有知情附势之人皆会被清算，他绝无独善其身的可能。

夜幕降临，衙役尽数换值离岗。

张怀安悄然写下密语字条，暗中派人传递出城，给王大有通风报信，叮嘱对方清理首尾、抹除痕迹。

他从不亲涉险事、不留把柄，仅凭一语暗讯，便可搅动暗处全局、安稳脱身。

当晚，城东富户王大有宅院收到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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