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初见

“姐姐……”

高烧的眩晕让现实的冷光灯逐渐褪去，鼻腔里仿佛又嗅到了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栀子花香。那是十二岁的南灵，穿着不染纤尘的白裙子，像个神明一样降临在他最肮脏、最狼狈的时刻。

他干裂的唇缝里挤出含混的呢喃，头沉重地垂在不锈钢挡板上，冰冷的铁板紧贴着他滚烫的额头。

他想起来了。

贺兰桀第一次见到南灵，是在南灵十二岁生日宴上，他第一次参加这么豪华的生日宴，那套不合身的旧西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也有些短。

贺兰桀第一次见到这么豪华的生日宴，畏畏缩缩的站在角落窥伺着被那群富家子弟簇拥着的南灵，其中也包含贺兰桀的大哥贺兰俞。贺兰俞那怕不情愿，也被贺兰夫人推上前去接近南灵，这也是贺兰夫人出门前专门特意交待过贺兰俞的。贺兰桀躲在宴会厅巨大的罗马柱后，看着贺兰俞拿着昂贵的红宝石胸针走向那个被鲜花和掌声簇拥的公主。

那时候他的想法多功利啊，多脏啊。他想，如果南家的小姐能看他一眼，喜欢他一下，父亲是不是就会在吃饭时分他一个眼神？是不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就会对他稍微温和一点点？是不是他在贺兰家的日子就可以好过一点？是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就不会再哭着说后悔生下他这个拖油瓶？

但贺兰桀根本拿不出像样的礼物送给南灵，或者说贺兰夫人压根没有给贺兰桀准备，连贺兰桀身上穿的那套西装都是捡贺兰俞穿剩下不要的给贺兰桀。但贺兰桀还是颤抖着步子走到南灵面前叫了她一声姐姐。

贺兰俞看见贺兰桀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揪着贺兰桀的领子将他扔到了地上，用那双锃亮的皮鞋去踩贺兰桀的手

锃亮的皮鞋毫不留情地碾在他瘦弱的手背时，贺兰桀仿佛听见了骨头几乎要碎掉的声音。

周围是豪门二代们冷漠、嘲讽、看好戏的目光。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栀子花香。

十二岁的南灵，提着漂亮的裙摆，在所有世家子弟惊愕的目光中，毫无介意地跪在脏污的地板上，用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将满身是泥、满手是血的他抱进了怀里。

“不哭，姐姐在这里。”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话，也是他堕落人生里唯一照进来的光。

“骗子……”

“你当年……为什么要抱起我？”

审讯室的冷气吹在他高热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生理性的战栗。贺兰桀沙哑地呢喃着，手腕上的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在铁板上拖出刺耳的尖啸。他缓缓睁开眼，浅灰色的瞳孔里满是高烧带来的散乱光影，死死盯着审讯室那扇紧闭的铁门，眼角有滚烫的液体无声滑落，混进嘴唇上的血迹里。

“桀儿，多去陪陪南家的小姐。记住，她想要什么，你都要记在心里。”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贺兰森那道虚伪而冰冷的指令。

贺兰桀在高烧的泥潭里越陷越深，他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审讯室里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冰冷的墙壁。他额头死死抵在不锈钢椅的铁板上，冰冷坚硬的触感无法缓解他脑中仿佛要炸裂开来的剧痛

在那个连呼吸都像是在犯罪的贺兰家，他突然成了

“香饽饽”。

就因为南灵的一句话，因为南家时不时寄来的精致礼盒，他那个从不拿正眼看他的父亲，第一次在餐桌上亲手给他夹了菜；他那个名义上的母亲和贺兰森大吵了一架，摔碎了整套骨瓷茶具、尖叫着骂他是

“上不得台面的下贱坯子”

但却不得不捏着鼻子，看着他被南家的豪车接走。

他们都在利用他，利用他去攀附那个北港最高不可攀的庞然大物。

而他，在这个令人作呕的权力游戏里，却心甘情愿地当着南灵最忠诚的猎犬。

“小宝，生日快乐。”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在贺兰家，没人记得他的生日，那一天往往是他大哥借故克扣他伙食的借口。可南灵却包下了整个临海的旋转餐厅。

他第一次看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铺满了新鲜草莓的三层蛋糕。在吹灭蜡烛的那一秒，看着南灵在烛光下温柔带笑的眼眸，他在心里卑微又贪婪地许愿：只要能一直留在她身边，哪怕当一辈子的狗，他也认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

贺兰桀无意识地揪紧了自己的灰色囚服，指甲因为极度用力而生生劈裂，在粗糙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暗红的血渍。他干裂的唇瓣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绝望而自嘲的悲鸣。

“你早就知道，我爸是在利用我讨好你……你早就知道，我是为了在那个家里活下去才去黏着你……可你还是对我那么好，像喂养一只有趣的宠物一样，看着我一点点对你死心塌地……”

“南灵……你真残忍……”

他嘶哑地呜咽着，眼泪如决堤般滚落，瞬间被身下冰冷的不锈钢板吞噬。高烧将他的防备彻底烧成灰烬，只剩下那个在黑夜里、在贺兰家的打骂中，抱着南灵寄来的玩具默默流泪的、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宝。

“我把什么都给你了……我的命，我的脏血，我的尊严……你为什么……连最后的一点甜头，都不肯留给我……”

他像是一棵在严寒中彻底枯萎的白金树，带着满身的伤痕与傲慢，在这座名为正义的牢笼里，等待着唯一的审判者降临。

审讯室的大门在此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那股熟悉的、裹挟着风雨和淡淡栀子花香的气息，终于在这一刻，缓缓侵入了他几近干涸的呼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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