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童年

北港市第一看守所。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审讯室内的冷气开得极低，仿佛要将人骨缝里的温度也一并抽干。贺兰桀被按在不锈钢审讯椅上，双手被冰冷的手铐固定在铁质挡板上。由于在警车上的剧烈挣扎，他苍白的手腕处已经被粗糙的金属边缘磨掉了一层皮，渗出细密的血珠，在惨白的冷光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没有管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只是微微后仰，将头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白金色的碎发有些凌乱地耷拉下来，遮住了他大半个眉眼，只露出一截锋利而紧绷的下颌线。

“哐当。”

铁栏杆外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在这空旷而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贺兰桀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那双盛满灰雾的眼眸。他没有像普通嫌疑人那样惊慌或者颓废，反而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纪珩送进来的消息很及时，贺兰家的那些老东西果然已经开始商量怎么弃车保帅了。温瑶也走得很干净，连夜撤资清算。在这个世界上，他似乎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从高高在上的财阀继承人，沦为了无人问津的阶下囚。

但他不在乎。

他在等。等那个亲手将他送进这间地狱的女人，穿着那身庄严的检察官制服，居高临下地站到他面前。

“姐姐……”

他用干裂的唇瓣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喉结生硬地滑动。他甚至有些病态地期待着那一幕，让她看着自己用那双写满正义的眼睛，对视他这双盛满肮脏欲望与恨意的眸子，然后在审讯室的摄像头死角里，如何被他狠狠掐住腰，强吻到窒息。

看守所的警员将一份文件重重地摔在他面前的铁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贺兰桀，老实点。你的同伙已经交代了地下赌场账本的藏匿点，别以为不说话就能抗拒从严。”

贺兰桀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份文件，随即漫不经心的笑出了声。那嗓音微哑，带着慵懒的颗粒感，在这间代表着绝对秩序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告诉南检察官……如果她不亲自来见我，我一个字也不会签。另外我要见我的侓师”

北港市检察院公诉二处。助理小李推开门走了进来

“南检，贺兰桀这两天在看守所闹绝食，说非要见你不可”

“绝食？”南灵放下手里的文件

办公室里的老陈端着保温杯慢悠悠道“这种人见得多了别理他，惯的他，看守所可不是他家，多少受害者被这黑桃厅弄的家破人亡的”

“主任说的对，小李安排看守所的人，给被告人输营养液，保证被告人的身体不会垮掉，免得又被媒体大作文章”

审讯椅上的不锈钢靠背此刻成了唯一的支点，贺兰桀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自毁的半昏迷状态。

“别碰我……滚开！”

他的嗓音干裂、沙哑，像是被火烧过的破风箱，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厉色。医务人员手中的针头在冷光灯下闪着刺眼的芒，可就在他们试图靠近的那一秒，这个已经烧得浑身脱力的少年竟然爆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狠劲，猛地挥动手臂，手铐与铁制挡板剧烈撞击，发出

“哐当”

一声巨响，将托盘上的药水震碎了一地。

他在发抖，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角滑落，浸透了灰色的囚服，将原本单薄的背脊勾勒得愈发支离破碎。

视线开始涣散。

这间冰冷、充满消毒水味的审讯室，在恍惚间与记忆中那个漏雨的棚户区重叠了。

高烧之下贺兰桀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一无所有的家，那间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破屋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散发霉味，和人生腐烂掉的气息。

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的父亲，未婚先孕没有能力抚养他的懦弱母亲，这个家里没有钱也没有爱，什么都没有。

没有贺兰家族的锦衣玉食，没有颂雅学园的众星捧月，只有那个女人因为贫穷和被抛弃而扭曲的脸，她抱着年幼的自己，眼泪一颗颗砸在他的脖颈里，滚烫又令人作呕。

那时的他，连“贺兰”这个姓氏都不配拥有。他是这个繁华都市阴影下的残次品，是没有父亲、没有未来、甚至没有名字的

“野种”。

后面他被接回贺兰家，但显然他的日子并没有因为他离开了那个贫穷的家就变好，名义上的母亲忍着恶心认下了贺兰桀这个象征她婚姻失败的私生子，而贺兰桀的大哥也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排斥着这个破坏自己圆满家庭的闯入者，而从他出生起就消失的父亲一直默许那对母子对贺兰桀的折磨

“疼……”

少年无意识的呢喃在死寂的审讯室里微弱地响起。他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冷汗将额前的白金碎发死死黏在惨白的皮肤上，高烧将他的意识彻底融化，剥离了所有伪装出的戾气与防备。

那间金碧辉煌却冷得像停尸房的贺兰大宅，在恍惚间与眼前的冷光灯重叠。

“不要……不要推我……”

他干瘪的唇瓣溢出痛苦的低喘，额头抵在冰冷的不锈钢铁板上，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轻微痉挛。

记忆里，名义上的母亲用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俯视着他，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伴随着恶毒的咒骂。而那个所谓的“大哥”

在无人的走廊里带着恶意的笑，从背后狠狠将他推下楼梯。

他骨碌碌滚下去，额头撞在坚硬的大理石棱角上，鲜血瞬间糊住了眼睛。可他的亲生父亲——那个高高在上的贺兰森，只是冷漠地从他满是血迹的身体旁走过，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便关上了书房的门。

在这个家里，他连呼吸都是错的。他是破坏别人圆满家庭的闯入者，是所有人发泄恶意的沙包，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姐姐……小宝好疼……”

他突然蜷缩起身体，眼角滑落的泪水在惨白的脸颊上冲刷出一道温热的痕迹。

只有南灵。

只有那个大他五岁、穿着漂亮干净裙子的姐姐，在他躲在花园角落哭泣时，能第一时间找到自己，把甜甜的巧克力塞进他嘴里，为他包扎好所有伤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叫他

“小宝”

那声“小宝”

曾是他从贺兰家那个地狱里爬出来的唯一希望

“你骗我……你不要我了……”

他在高烧的梦呓中抽泣，手腕上的伤口在铁板上蹭出斑驳的血迹，像极了当年滚下楼梯时留下的伤痕。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