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又见春晓

过完年，李燕带着陈默去了县医院。

做了磁共振，医生说他肩袖损伤，肩峰下有积液，得少搬重物，先吃药理疗，再拖下去可能要手术。陈默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把处方单折起来揣进口袋里。李燕问医生：“平时用草药热敷行不行？”医生说，可以辅助，但关键是要休息。

两个人从医院出来，在路边的小摊各吃了一碗羊肉汤。陈默没怎么说话。李燕知道，他在想工作的事。配送站的活没轻的，冰箱洗衣机动辄上百斤，不搬不行。陈默是家里挣得最多的那个。他放不下。

“要不，白班继续开，跟老板说少分点大件？”李燕试探着说，“少跑几趟，少挣点也行。我工资也涨了。”

陈默摇头：“老板又不是开善堂的。你不多干，他凭啥用你。”

李燕便不说话了。她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

三月里，陈默到底还是辞了配送站的活。他自己去城北一个农贸市场找了个看仓库的工，活不重，月工资少了八百，但稳当。李燕说：“少就少点，先养肩。”陈默说：“我这么大个人，不能老让你和孩子跟我熬着。”李燕说：“谁跟你熬了？日子不就是这样。”陈默没接话，只低头扒饭。

李燕后来才知道，陈默一直没能真正闲下来。他在仓库轮班，白天睡觉，晚上守夜。天亮前那会儿最困，他就绕着库区快走。李燕说：“你这不是休息。”陈默说：“我就这命。你让我整天躺着，我更难受。”李燕拿他没法，只能每天给他炖骨头汤，逼他喝。

四月，念念能坐稳了。她坐在院子里的席子上，跟前摆着几个红红绿绿的塑料玩具，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话。李燕坐在旁边批作业，偶尔抬头，看见女儿把一只小鸭子往嘴里塞，就弯腰拿开。念念不干，小嘴一瘪要哭。李燕学她，也瘪嘴。念念盯着她看，忽然咯咯笑了，露出刚冒头的两颗小米牙。李燕心都要化了。

陈默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串纸风车，五颜六色的，插在院门口的石榴树上。风一吹，风车呼啦啦转个不停。念念拍着手笑。陈默蹲下来，把女儿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转圈。李燕说：“你慢点，别摔了。”陈默说：“我闺女能摔？我垫着。”念念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像骑着一头温顺的老牛。李燕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她想，如果当年自己没有从那个天桥上走下来，没有去便利店上夜班，没有喝下那碗温热的绿豆汤，这院里的笑声、这风车、这坐在男人肩头上的小女孩，是不是就都不会存在。

清明节，李燕带念念回了趟夏桑村。父亲明显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走路时右腿还是拖，但精神不错。他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念念在小板凳上吃米花。李燕把念念抱过去，说：“叫姥爷。”念念嘴里含糊地滚出两个字，像“脑爷”。李根生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连连说：“好，好。”他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往念念的小手里塞。李燕不让，说：“爸，你自己留着。”李根生说：“给孩子的。你别管。”李燕就没再推。

母亲在灶屋里做饭，李燕进去帮忙。母亲一边切菜一边说：“陈默今年没跟你回来？”李燕说：“他仓库要值班，清明就放一天。”母亲说：“你多体谅他，男人在外头不容易。”李燕“嗯”了一声，过了会儿又说：“妈，我想等明年念念大点，把她送县里托班。陈默说不用，可我怕他累。”母亲说：“过日子不能总怕。孩子总会长大，你们慢慢就顺了。”李燕点头，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盆里。

从夏桑村回来的路上，李燕抱着念念坐在乡村班车的最后一排。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麦苗和油菜花混合的香气。念念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像在梦里吃奶。李燕低头看她，觉得这小人儿就是她所有的勇气和退路。

五月中旬，李燕请了两天假，去县里参加一个乡村教师培训。地点在县进修学校，讲课的是从市里请来的教研员。培训内容不少，李燕记了满满一本子。中午休息时，她接到一个电话，是陈默打来的。陈默很少在白天打电话，李燕心里一紧，忙出去接。

“念念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我带她去县医院了，你别着急。”陈默的声音有些喘。

李燕说：“我马上过去。”

她跟培训组长请了假，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车上，她心里慌得不行，手一直在抖。她给陈默打电话，陈默说：“在门诊，医生看了，说是幼儿急疹，不要紧。打上针了。”李燕说：“我十分钟到。”陈默说：“行，你慢点。”

到了医院，念念正窝在陈默怀里。小脸烧得通红，额角上还贴着退热贴，眼睛半闭半睁。陈默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旁边的凳子上放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和一块揉皱的小毯子。他见李燕来了，把毯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她坐下。李燕没坐，蹲下来，伸手去摸念念的脚心。热的。

“医生怎么说？”她问，声音有点哑。

“就是幼儿急疹。烧退了，会出疹子。三天左右。”陈默拍着念念的背，小姑娘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了。陈默抬头看李燕，说：“你看你，跑这一趟。我一人能行。”

李燕没说话。她挨着陈默坐下来，把脸靠在他胳膊上。陈默另一只手抱着孩子，动弹不得，就拿下巴蹭了蹭李燕的头顶，说：“别怕，孩子哪有不生病的。”

李燕点点头。她觉得自己从前是个很能扛的人。可有了念念之后，她变得特别怕。怕孩子生病，怕陈默的肩再犯，怕父亲哪天又去复查出个好歹。日子过得越安稳，她越怕它碎。像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热汤，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念念烧了两天，疹子出来了。粉红色的小点布满全身，退烧后精神也好了。陈默请了一天假，专门在家陪孩子。李燕下班回来，看见院子里挂满了念念的小衣服，像开了满树的花。陈默在屋里给孩子喂米糊。见她回来，说：“回来啦？饭在锅里。你先吃。”

李燕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陈默和念念都镀成了一层金。她轻轻脱了鞋，走进去，说：“我来喂。你歇会儿。”

陈默没给她碗，只说：“我喂。你坐着吃你的。”

李燕没坐，就在他身边蹲下，拿起小勺，说：“一人一口。”

陈默笑了。念念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咧开嘴，露出那几颗小米牙。米糊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围嘴上，像落了一朵淡黄色的小花。

那天夜里，李燕躺在陈默身边。窗外的月亮很圆，亮得把整个小院都照白了。她翻过身，手指轻轻抚过陈默的肩胛，那里比以前薄了些，像被日子磨平了一块。陈默半睡半醒，抬手把她的手按住，搭在自己腰上。

李燕靠过去，把额头抵住他的后颈。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医院的消毒水味。心里忽然很静，像一池被月光照着的水。她轻轻地说：“陈默，明早我做捞面。你别起来。”

陈默“嗯”了一声，像梦话。

李燕闭上眼。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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