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长夜尽头

笔试成绩出来那天，李燕正在院子里晒尿布。

孩子用的东西她准备得早，母亲说要用旧棉布裁的，吸汗又软和。李燕把家里不穿的旧秋衣秋裤洗干净，剪成一块一块。陈默在两根树之间拉了条尼龙绳，她就一块块搭上去，像挂了一排灰的白的旗子。

手机在屋里响。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去接。

“李燕，特岗笔试过了，面试名单后天在县教育局公示。”电话是县教育局人事科打来的。李燕握着手机，站在堂屋中间，半晌没动弹。陈默去送货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院子里的风吹着那些尿布，扑扑地响，像在替她鼓掌。

她慢慢走到椅子旁坐下，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孩子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轻轻踢了一下。她低头，对着肚子小声说：“过了，妈妈过了。”

面试在四月底。李燕的预产期在五月中旬。中间只隔了半个月。她不敢大意，提前回了许昌。陈默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跟着。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孕妇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考场外面有几个年轻女孩，看见她大着肚子进去，都多看了两眼。李燕没在意，只把背挺得笔直。

面试题目不难，是小学语文的一篇课文试讲。李燕站在讲台前，像是回到了柳湾小学那些给孩子们上课的日子。她忘记了自己的肚子，忘记了台下坐着的考官。她只看见一张张仰着的小脸，听见他们拖着长音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她讲得认真，声音稳当。结束时，主考官朝她点了点头，说：“不错。”

陈默在考场外等了一下午。见李燕出来，他一个箭步上去，把保温杯递过来，问：“怎么样？”李燕喝了一口水，说：“还行。”陈默说：“我觉得你能过。”李燕说：“你每次都这么说。”陈默笑：“因为你每次都行。”

五月初，综合成绩公布。李燕考上了。

接到通知的那天，陈默正在院子里洗小货车。李燕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手机，站在他身后。陈默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李燕没说话，只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陈默眯着眼看，水龙头还哗哗地流着。突然他把水管一扔，两步跨过来，把李燕连同她的大肚子一起圈进怀里。他身上湿淋淋的，全是凉水。李燕笑着推他：“你把我衣服弄湿了！”陈默说：“湿就湿，一会儿换。”他声音有些抖，像在憋着什么。李燕抬头，看见他眼眶泛红，便不闹了，伸手拍拍他的脸，说：“傻子。”

一个月后，李燕在县医院生下一个女儿。

孩子小名念念，是陈默起的。他说：“就是念着你。我每天回来，最想听见你在门口喊我。”李燕笑他酸，可心里甜得发疼。念念生下来六斤三两，头发浓密，哭声响亮。陈默第一次抱她时，手僵硬得像两把铁钳。护士笑他：“爸爸别紧张，托着脖子。”陈默就僵着两只胳膊，像端着一碗满得快溢出来的水。李燕躺在床上，看见他那副样子，笑得伤口都疼。

母亲从老家赶来伺候月子。陈默的妈也来了，两个老太太又撞在一起，天天在灶屋里换着花样做汤。李燕的奶水足，念念长得白白嫩嫩。陈默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孩子，把脏手洗三遍，才敢伸过去。晚上念念闹觉，他比李燕起得还快，抱着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走，嘴里哼着走调的儿歌。李燕半靠在床头，看他和孩子的影子被小夜灯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晃晃悠悠。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连“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如今比她更像个当家的。

出了月子，李燕开始准备下学期去乡镇学校报到的事。她考上的特岗教师岗，分在县里一个叫李店村的乡村小学。离家二十多公里，有乡村班车，但不便。陈默说：“到时候我送你。二十里路，一脚油门的事。”李燕说：“你送念念怎么办？”陈默说：“让我妈来带。她巴不得。”李燕没说话。她知道婆婆年纪大了，一个人带孩子吃力。可眼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九月，李燕正式到李店村小学报到。学校很小，六个班，九个老师。她带三年级语文兼四年级写字。班车从县城出发，走一段柏油路，再上坑坑洼洼的乡道，颠得人胃里翻腾。李燕没喊苦。每回下车，她都先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榆树下缓一缓。有学生看见她，就跑过来喊：“李老师好！”她笑着应，像在答应自己的孩子。

日子重新变得规律而忙碌。早晨六点起床，给念念喂奶，换好尿布。六点半出门，陈默送她去学校。下午五点半下班，陈默来接。小货车后座装了个二手儿童安全椅，念念躺在里面，有时候笑，有时候闹。一家三口在小货车里摇摇晃晃，像一条在乡路上慢慢游的船。

李燕有时会想，当年在江城那个八平米的小屋里，她和陈默挤在破沙发上，连转身都要侧着。那时候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有孩子，有车，有一份虽然不宽裕却安稳的生活。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命运给她的归宿。说不上多好，可她已经很知足了。

十月中旬，李燕的班上来了一位家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有些灰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他女儿叫小朵，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成绩不好，字也写得歪歪扭扭。李燕放学后常留她下来补课。男人就在校门口等，蹲在墙根下抽烟。有一次李燕出去，看见他蹲在那儿，就过去说：“小朵进步了，这次听写对了十七个。”男人抬头看她，半晌，说：“李老师，你是个好人。”李燕笑笑，说：“回去吧，天黑得早了。”

第二天，男人没来。小朵也没来。李燕打家长电话，关机。隔了几天，她从别的学生那儿听说，小朵她妈跟人跑了，她爸去找，把一辆旧摩托车骑翻了，摔断了腿，躺在县医院里。小朵被邻村外婆接走了。

那天放学后，李燕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郑州肿瘤医院的走廊里，蹲在地上，觉得天都要塌了。那时候她也有一个男人，为她把自己所有能拿出的都拿了出来。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苦。可苦归苦，总还要往前走。

十一月底，她发工资。特岗教师的工资比代课时高了不少，加上一些偏远补贴，一个月有三千多。李燕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分成了四份：一千给母亲，一千留给念念买奶粉和尿片，五百给陈默买药——他的肩膀入冬又疼了，还有五百她给自己买了一件稍微像样的棉衣。

陈默那天回来，看见桌上摆着一双新棉鞋。他问：“谁买的？”李燕从灶屋探出头，说：“给你买的。试试。”陈默穿上，在屋里来回走。李燕问：“合脚不？”陈默说：“合。”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说：“媳妇儿，你真要一直这么给我买东西，我可受不起。”李燕说：“那你就对我好。”陈默笑了：“我哪敢不好。”李燕也笑，端着菜出来。

可夜里，陈默的肩膀又疼得厉害。他翻来覆去，咬着牙没出声。李燕醒了，没点灯，只把手伸过去，放在他肩上。陈默说：“没事。老毛病了。”李燕说：“等过了年，去县医院拍个片子。不能再拖了。”陈默不说话。李燕说：“听见没有？”陈默应了一声，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低低的。

窗外起了北风，呼呼地扑着窗户纸，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黑暗里冲进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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