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潮声

六月的李店村小学，蝉鸣如浪。

李燕带的三年级语文课进入期末复习。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陈默把念念送到婆婆那儿，再开着小货车去城北仓库。一家三口在清晨的薄雾里各奔东西。小院的门常是虚掩的。风吹来，门吱呀一声，像在跟空荡荡的院子说话。

李燕有时站在讲台上，会走神。窗外的老榆树绿得发黑，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坐在大学的教室里，窗外也是一片浓绿。那时她总是坐在最后一排，怕被老师点名。现在她站在讲台前，下面的孩子怕被她点名。时间就这样把人悄悄地挪了位置。

六月中旬，李燕接到一通陌生来电。对方自称是县教育局人事科的，说特岗教师服务期满后，有一次考核转正的机会，问李燕是否愿意提交材料。李燕站在操场上，阳光很烈，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说：“愿意。谢谢。”

挂了电话，她走到那棵老榆树下，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树荫很浓，像一把撑开的绿伞。她想起去年秋天，自己站在这里，挺着肚子，等陈默来接她回家。那时她什么都没有。现在她有资格去争一个“正式”的身份了。这身份不能立刻改变什么，但能让她不再像浮萍一样，随时被清退、被替换。

晚饭时，李燕把这事告诉陈默。陈默正在剥蒜，听他说完，把蒜瓣往碗里一丢，说：“这是好事。你好好准备。”李燕说：“我心里没底。全县那么多特岗，名额可能不多。”陈默说：“你考过那么多次，这次也准成。”李燕笑：“你对我比我自己还有信心。”陈默说：“那可不。你是我看中的人。”李燕笑着啐他一口，起身去盛汤。

可两天后，李燕就笑不出来了。她接到通知，说转正需要提交近三年的教学考核材料，其中有一项“班主任工作经历”。李燕自入校以来只做过一学期代理班主任，还是帮请产假的同事顶的。她翻箱倒柜，把能证明的东西都翻出来，却发现那张代理班主任的证明，当时学校没给她盖过章。

她跑去问方校长。方校长已调到局里，新来的校长姓郑，是本地人。郑校长翻开她的材料，说：“这个好办，补个章。”他拿起电话，让教导主任找记录。李燕站在办公桌前，手心里全是汗。郑校长挂了电话，说：“找到了，你顶岗那学期有记录。章在教务处。明天给你开。”

李燕连声道谢。走出办公室时，她的腿有些软。她靠在走廊的墙边站了两秒，然后慢慢下楼。外面阳光很好，孩子们在操场上追跑。她看见自己班上几个男生在踢一个瘪了的足球，球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笑着说：“还不回教室，马上打铃了。”孩子们欢呼着往教室跑，把她的影子踩得七零八落。

材料交上去后，是漫长的等待。李燕依旧每天上课、下课、回家、带念念。陈默肩膀好了一些，但晚上还是翻身。李燕给他买了个护肩带，他嫌热，总偷偷摘。李燕半夜醒来，发现护肩带搭在床头，就重新给他套上。陈默迷迷糊糊说：“热。”李燕说：“热也要戴着。”陈默不吭声了。

念念开始学走路。她扶着墙慢慢挪，从堂屋挪到灶屋，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李燕在院子里洗衣服，念念就扶着门框看她，嘴里喊着“妈妈妈妈”。李燕回头，说：“走两步给妈妈看。”念念就松开手，往前扑。李燕赶紧迎过去，念念一头扎进她怀里，笑得直冒泡。李燕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抱起她，狠狠地亲了一口。陈默在屋里喊：“你别老抱她，惯坏了。”李燕说：“就抱。”念念跟着学：“就抱。”陈默出来，把念念接过去，说：“都跟谁学的。”李燕笑：“跟你学的。”陈默也笑。

八月末，转正名单公示。李燕的名字在里面。

她是在学校办公室看到的。那张纸贴在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她站在那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确认什么天大的事。有人经过，说：“李老师，恭喜啊。”她点点头，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晚上回家，她买了半只烧鸡和一提啤酒。陈默回来时，看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愣了一下，说：“不过了？”李燕说：“过。明天开始，天天过好日子。”陈默问：“转正了？”李燕点头。陈默把念念举起来，转了个圈。念念吓得又叫又笑。李燕说：“你别把她甩出去了！”陈默说：“我闺女我还能甩出去？”他把念念架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走起正步来。李燕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像在慢慢收拢一个完整的日子。

九月开学，李燕成了李店村小学的正式教师。工资涨了一些，各种补贴也上了轨道。她依然带语文课，还兼了四年级的道德与法治。班上的孩子听说李老师转正了，都挺高兴。有个叫小军的男孩，回家跟大人说：“我们李老师有名分了。”李燕知道后，笑得肚子疼。

她开始想更远的事。比如，李店村小学缺英语老师。她的英语虽不算好，但教小学够了。她想过两年考个在职本科，再补一补教育专业。陈默支持她，说：“你尽管去。钱不是问题。”李燕说：“钱怎么会不是问题？”陈默说：“你别管，有我。”李燕看着他，发现他额角又多了几根白头发。三十出头的人，被日子磨得像个四十几岁的。

十月中旬，李燕收到了一个包裹。寄件地址是江城。她拆开，里面是一套精装本的《跨文化交际》和一套《对外汉语教学概论》，书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祝李老师桃李满园。”没有落款。

李燕捧着那两本书，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念念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陈默上班去了。她翻开其中一本的扉页，想找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她把便签折好，夹进自己那本旧教案里。然后她把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最上面一层，像把一段很长的路，折起来，收进了一个很小的抽屉里。

那天傍晚，她带着念念去村外散步。夕阳正往下沉，把半个天都烧成了桔红色。她们走到一条小河边。河水很浅，几头鸭子在黄昏里悠悠地游。念念指着它们，嘴里“鸭鸭、鸭鸭”地叫。李燕蹲下来，把女儿的小鞋脱了，让她踩在软软的河滩上。念念像得了天大的好处，咯咯笑。

李燕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夕阳把河面染成碎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傍晚，她站在天桥上，觉得人生已经无路可走。那时她绝不会想到，多年以后，自己会坐在一条小河边，看女儿踩着泥巴笑。那时候，她连跳下去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她有了一个家，一份工作，一个需要她替他压被角的丈夫，一个会站在门口喊“妈妈”的孩子。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稻禾的香。李燕抱起念念，指着远处说：“那边是咱家。”念念歪着头看，说：“家。”李燕笑了，说：“对，家。”

她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也许陈默的肩膀还要做手术，也许父亲的病还会反复，也许她的日子还会在某一个寻常的早晨突然转弯。可那又怎样呢。她有手有脚。她身边有一个人。她的船帆虽然旧了，可还没有破。

天快黑了。她牵着念念的小手，沿着田埂慢慢往家走。暮色像一条柔软的毯子，轻轻搭在她们肩上。远处的村庄亮起几点灯火，像一扇扇等她回去的窗。

她想起一句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天还会亮。

风还会来。

而她，已经不再害怕起航。

（第三卷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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