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雪落无声

李燕的孕期反应一直断断续续，进了十一月才好些。小腹微微有了些弧度，人却更瘦了。母亲每天给她炖汤，变着法子往她碗里添东西，可她还是吃不多。陈默急得嘴角起了泡，跑去问了镇上几个有经验的大娘，回来就照着方子做酸汤面叶、糖拌西红柿、腌萝卜丝。李燕吃他做的东西反倒顺口些。陈默就天天抢着做饭，不让李燕进灶屋。

她到底没听陈默的话在家歇着。学校那边，方校长已经不再给她排新课了，让她带带自习，批批作业。李燕心里有数，这是“过渡”。她也不闹，只把该干的活干好。每天挺着还不明显的小腹去学校，像没事人一样。可心里的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十一月底，许昌市教育局发了特岗教师招聘公告，报名条件、考试时间都列得清楚。李燕把公告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报了名。她算过日子，笔试在明年四月初，那时候她差不多快七个月的身孕。考场在许昌，来回要坐车，身体上肯定不方便。但她不想放弃。没有编制，她以后就只能顶着“代课教师”的名头，随时可能被清退。她不能靠陈默一个人养家。

她把这事跟陈默说了。陈默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你身子撑不撑得住？”李燕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撑不住我会说。”陈默点点头，没再劝。只当天就带着她去了镇上，买了防滑鞋、厚棉裤和一个能靠在腰后的软垫。他说：“你坐着看书舒服点。”李燕笑了，说：“你这是要送我去考状元？”陈默说：“你是当老师的，可不就是状元。”李燕笑得直不起腰，又赶紧扶住肚子，怕惊着孩子。

十二月，天冷下来。小院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掉光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在灰白的天里，像几根瘦骨头。李燕晚上看书时，陈默就把炭火盆烧起来，放在她脚边。煤炉子是他们从旧屋里搬来的，烧的是煤球，烟不多，暖得很。李燕坐在灯下，披着陈默的外套，看教育学和心理学。她记性不如从前了，看几页就犯困。陈默就给她倒杯温水，拍拍她后背，说：“困了就睡。”李燕说：“我再撑一会儿。”陈默也不走，就坐在旁边陪她。有时候他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声很轻。李燕抬头看他，台灯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很深。她悄悄把外套脱下来，盖回他身上。

日子像屋顶上的雪，一层一层地积着，安静得能听见落下来的声音。

元旦过后，李燕的身子重了。肚子像个小西瓜顶在棉衣里，走路慢了许多。陈默每天上下班都绕路送她去学校。小货车停在门口，他扶着她下车。有学生看见，就笑：“李老师的司机会开货车呢！”李燕笑：“那是你们师公。”学生们就围上去喊“师公好”。陈默不太会跟孩子打交道，挠着后脑勺，从车里掏出一把糖分给他们。李燕站在边上笑，觉得这日子就算没有编制，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可她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三月中旬，方校长又一次找她谈话。这一次他语气更淡：“李老师，寒假后学校已经没给你排课了。这个学期，你就不用来上班了。等生完孩子，如果后面还有空缺，再说。”

李燕没有争辩，只问：“那保险交到什么时候？”

方校长说：“到月底。”

李燕说：“好。”然后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她没让陈默来接，自己慢慢走回家。那段路平常二十分钟，她走了快四十分钟。路过一个卖馓子的小摊时，她停下来，买了一把馓子，揣在怀里。回到家，她坐在院里的竹椅上，一根一根掰着吃。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没哭，只是觉得有些累。

陈默回来时，看见院门虚掩着，竹椅上还放着半把馓子，人却不在。他进屋，看见李燕歪在床上，脸朝里，好像睡着了。陈默走过去，叫了一声“燕子”。李燕没应。陈默心里发慌，赶紧绕到床头去摸她额头。不烫。他松了口气，又看见她脸上有干了的泪痕。他没说话，只脱了鞋，轻手轻脚躺在她旁边，把手从被沿伸进去，握住她的手。李燕的手指蜷了蜷，没抽开。

过了好一会儿，李燕说：“陈默，我工作没了。”

陈默“嗯”了一声，说：“没事。我养你。”

李燕笑了一下，说：“你拿什么养？你一个月才几个钱。”

陈默说：“我多跑几趟车。再不行晚上去给人装货。饿不着。”

李燕翻过身，把脸对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像被风腌过。她说：“陈默，我是不是命不好？”

陈默伸手把她脸上的乱发拨到耳后，说：“你命好。你想想，你以后是要有编制的人。这几个月，就当你给我放个假，我也享享齐人福。”

李燕“噗嗤”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陈默把她搂进怀里，说：“哭吧，哭出来好受点。别憋着。孩子会不舒服的。”

李燕就真的哭起来。她哭得又凶又急，像要把这几年压在心底的东西都哭出来。陈默不说话，只一下一下拍她的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风把窗户吹得轻轻响，像在替她应和。

三月底，李燕收拾行李，回了许昌考试。陈默请了假陪她。他们提前一天到许昌，住在一家小旅馆里。旅馆在一条旧街边上，楼下有个面馆，半夜还在卖烩面。李燕没睡好，半夜起来吃了半碗面，又喝了半杯热豆浆。陈默坐在旁边，看她吃得下，才松了口气。

考试那天，天有点阴。陈默送她到考场门口，把暖手宝塞进她大衣口袋。李燕回头看他，说：“你回宾馆等我。”陈默说：“我就在门口等。”李燕说：“冷。”陈默说：“没事，我穿的厚。”李燕没再劝，转身往考场走。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时带着点笨拙，像一只负着壳的蜗牛。陈默站在校门口，看她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人群里，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搓了搓脸，走到街对面的墙角边蹲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刚要点，又想起李燕怀着孕，不能闻烟味，便把烟揉碎塞进口袋。他蹲在那里，像个等孩子放学的家长。

下午五点，李燕从考场出来。陈默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她。她脸色有些白，但眼神是亮的。陈默挤过去，扶住她，问：“咋样？”李燕笑了笑，说：“还行。等结果吧。”

陈默说：“我媳妇儿肯定行。”

李燕笑：“你又知道。”

陈默说：“你说行，就一定行。”

他们慢慢往旅馆走。风有些大，陈默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李燕肩上。李燕说：“你穿着，我不冷。”陈默说：“我也不冷。你看我这一身肉。”李燕笑着推他。两个人沿着旧街慢慢走，像几十年前的老夫妻。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重叠在一起，像一棵连体的树。

那天晚上，许昌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只薄薄地覆在路边那些老屋顶上，像撒了一层细细的盐。李燕睡得早。陈默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雪花在路灯下斜斜地飞。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从蚌埠老家跑出来，站在南京火车站的雪地里，不知道该去哪。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四处飘，没根。

现在他有了根。根就在隔壁那张床上，在她和孩子的呼吸里。

他轻轻关掉床头灯，躺到她身边。她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他胸口。他握住，闭上眼睛。

外面，雪还在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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