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起风了

入秋后，李燕的身子开始不对劲。

先是清早起来恶心，她以为是换季受了凉，没在意。后来闻不得灶屋里的油腥味，一进厨房就干呕，连给学生上课时都犯过两次恶心。班里的女娃娃问她：“老师，你是不是生病了？”李燕说：“没有，老师就是吃坏了肚子。”可心里隐约有些预感，像一根细线在暗处轻轻扯着。

她没跟陈默说。自己去镇上的药店买了根验孕棒，在学校的厕所里测。等了五分钟，两条杠。她蹲在那里，盯着那两条红杠看了很久，然后捂着脸，慢慢笑起来。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渗，像憋了许久的雨水。

晚上回家，陈默正在院子里修车。车灯坏了，他拆下来鼓捣，脸上糊了一小片机油。李燕走过去，说：“别修了，天黑了。进屋我有事跟你说。”陈默抬头，说：“你说呗，我听着。”李燕站着不动，说：“你把手洗干净，正经点。”陈默看她那副认真样子，忙把板手扔下，去水龙头底下搓了手，又用毛巾擦了脸，才跟她进了屋。

李燕坐在床沿上，说：“陈默，我可能有了。”

陈默愣在那里，像被人点住了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到她还平坦的小腹上，又挪回脸上，嘴唇动了几下，说：“真的？”

“真的。”李燕点头，“我测了，两条杠。”

陈默“腾”地一下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像不知道该把这一身的欢喜往哪里放。他走到李燕面前，想抱她，又怕自己身上没洗干净的油味，只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来回搓。李燕笑着拉过他的手，说：“你傻不傻。”陈默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他把李燕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说：“媳妇儿，我真有孩子了？”

李燕在他怀里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晚，两人并排躺在床上，谁都没睡好。陈默一会儿问她饿不饿，一会儿说明天去镇上买老母鸡，一会儿又掰着指头算预产期。李燕笑他：“你倒是比我还像怀孕的。”陈默说：“我高兴啊。我陈默也有后了。”李燕打了他一下：“什么后有后，难听。”陈默嘿嘿笑着，翻过身把她轻轻圈在怀里，说：“以后咱家就三个人了。”

李燕闭上眼睛。她在心里盘算着，明年春天特岗教师招考，如果她那时候肚子大了，体检和面试可能去不了。可眼下，她顾不了那么多。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他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正好落进了他们刚刚筑好的泥土里。

她开始认真养胎。每天早上，陈默出门前会给她煮两个鸡蛋，热一杯牛奶。李燕去学校上课，下课后不再像以前那样给孩子们补课到很晚。她中午在办公室趴一会儿，下午四点半就回家。母亲听说她怀孕了，高兴得在电话里直念叨，说过两天就来县里照顾她。李燕说：“还早呢，妈，你别折腾。”母亲说：“什么早不早，头三个月最要紧了。”隔了几天，母亲真的拎着一篮子土鸡蛋来了。她住进了小院西边那间空房，每天变着花样给李燕做吃的。陈默下班回来，总能吃到现成的热饭。他有些过意不去，说：“妈，你歇着，我来。”母亲说：“你忙一天了，我在这又没事。燕子我照顾着，你放心。”陈默就不再争了。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李燕收到了一条短信。

内容只有一句话：“李燕，我是陈鹏。听说你回了老家，过得还好吧？有空回江城的时候，说一声，我请你喝杯茶。”

号码是新的。李燕看着那行字，没回。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吃葡萄。陈默从外面回来，看她脸色不对，问：“谁来的消息？”李燕说：“广告。”陈默“哦”了一声，进灶屋洗手。李燕把手机握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把那条短信删了。

她不恨陈鹏，也不怨了。有些人像远山上的风景，曾让她在最好的年纪里抬头望过，也让她在山路上摔得头破血流。但如今她走到了平地上，再回头看，山还是山，却已经不是她想要去的地方了。

可风波还是没有放过她。

十月初，学校来了个新校长。姓方，四十出头，是从县教育局调下来的。人长得白净，戴一副银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带着点官腔。他来了没多久，就在一次全体教师会上提出，要“清退部分代课教师，优化师资结构”。虽然没点名，但李燕心知，自己这种没有编制的代课老师，肯定在名单里。

果然，十月中旬，方校长找她谈话。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方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先夸了她几句，说她课上得不错，学生们都喜欢她。然后话锋一转，说：“但你毕竟没有正式编制，局里现在要求精简。我也很为难。等这个学期结束，下个学期你可能就……先有个心理准备。”

李燕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她努力让自己平静，说：“校长，我考了教师资格证。明年春天有特岗招考，我能不能……”

方校长推了推眼镜，说：“特岗是全省统招，你要能考上，我当然支持。但学校方面，寒假后确实不好安排。你自己把握吧。”

李燕没再说话。她站起来，朝方校长鞠了一躬，走出办公室。十月的阳光晒在身上，竟有些发凉。

她一路走回小院。陈默还没回来。她坐在门槛上，把脸埋进掌心里。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石榴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卷了下来。她的肚子还没有显怀，可她已经能感到身体里有一个小东西在跟她一起呼吸。她不害怕。真的。只是觉得，这日子像一条山路，才走平了一段，又开始拐弯，前面雾蒙蒙的，看不清道。

陈默晚上回来，她没提学校的事。只说：“陈默，我困了。”陈默说：“那你早点睡。”她躺在床上，听见陈默在院子里洗车的声音，水声在夜里响得很清亮，像在给这个家打更。

她想，无论如何，得挺过这个冬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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