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污染区》

回程的路上，林深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走在山脊上，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小陈和癞子走在前面，背着装种子的背包，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他跟在后面，脑子里在过那些暗色斑点的分布。种子罐上的斑点大部分集中在罐体表面，胚胎罐上的斑点分布更均匀，但程度更轻。他挑出来的那二十几只罐子斑点极淡，几乎看不见，但极淡不等于没有。如果病毒在罐体内部潜伏，种下去之后才释放，那这二十几只罐子也可能有问题。

他蹲在山脊的一块岩石旁边，叫住了小陈和癞子。“等一下。”

两个人停下来，面朝他。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只挑出来的种子罐，放在岩石上。罐子是番茄·樱桃型的，表面光滑，标签清晰。他蹲在岩石旁边，闭上眼，用观测者视角仔细扫了一遍。蓝白色的光晕在罐体内部均匀分布，边缘只有极淡的暗色斑点，比他在种子库里看到的那些罐子要干净得多。但他看得更仔细之后，在罐体底部的位置发现了一小片斑点，边缘模糊，面积不大，但确实存在。

他睁开眼，面朝小陈的方向。“这罐也有。斑点很少，但在底部。种下去之后可能不会立刻释放病毒，但过一段时间之后可能会。”

小陈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罐子。“那怎么办？带回去的都有问题？”

“带回去。但种之前要先处理。用高浓度的病毒抑制剂浸泡。能灭活大部分潜伏病毒。剩下的如果还有残留，种下去之后植株不会立刻发病。我们可以边种边监测。如果有异常，立刻拔掉烧了。”他把罐子放回背包里。“这些比种子库里那些干净得多。种子库里那些罐子的斑点太多了，种下去就来不及了。这些还有时间处理。”

那天傍晚他们回到了营地。林深把背包里的罐子取出来，排在主控室的桌面上。二十几只番茄罐、三只胚胎罐，还有几只他后来挑出来的其他品种。陈卫国和姜怀信站在桌边，看着那些罐子。

“种子库大部分被污染了。这些是污染轻的。”林深指着桌上的罐子。“明天我带人回去把种子库烧掉。这些罐子先留着，用抑制剂处理之后试试能不能种。”

陈卫国站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罐子，然后开口。“烧种子库的事——你确定？”

“确定。我老师在报告里写了。如果发现变异，不要犹豫。烧掉。里面那些罐子的斑点太多了，种下去就会释放病毒。不烧的话，病毒会通过植物链扩散。到时候整个区域的幸存者都会被感染。”

那天夜里，林深去了浅谷。他蹲在凹地边缘，把种子库的情况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种子库里大部分罐子被污染了。赵秉文五年前派人植入的二次变异病毒。我挑出了二十几只污染轻的，带回来处理。明天我带人回去把剩下的烧掉。”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我老师在报告里写了——如果发现变异，烧掉。别犹豫。她早就知道种子库可能有问题。她让我先确认，再动手。我确认了。大部分罐子都被污染了。”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明天烧完就回来。”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烧……吧。”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第二天清晨，林深带着陈卫国、小陈和癞子再次出发去了种子库。这次他们带了足够的燃料——几桶柴油、几捆浸了油的布条和几盒火柴。四个人沿着东面的碎石路走，中午在山区入口处歇脚。林深蹲在路边，从背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递给陈卫国。

“进去之后先把入口处的架子点着。火会顺着架子往里面蔓延。我们在外面等着。如果火势不够大，再往里添燃料。”他说。

陈卫国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里面的罐子烧了之后会不会释放有毒气体？”

“会。所以我们在外面等着。等火灭了再进去看。如果还有没烧干净的，再点一次。”

那天下午他们到了种子库。林深把燃料搬到入口外面，然后走进通道，把浸了油的布条塞在架子之间的缝隙里。他从入口处开始，一排一排往里塞，塞到第五排的时候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点燃了最近的一条布条。火苗顺着布条蔓延到架子上，罐子在火焰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金属罐体受热膨胀，罐盖弹开，里面的种子散落在火焰中，烧成一小团焦黑的灰烬。

他转身走出通道。火势从入口处开始向内蔓延，浓烟从通道里涌出来，在谷地的上空铺开一层灰黑色的烟幕。四个人站在外面的空地上，面朝入口的方向。火焰从通道口窜出来，热浪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焦糊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陈卫国站在林深旁边，面朝火焰的方向。“烧多久？”

“烧到烧完为止。可能要几个钟头。”

那天下午他们一直在谷地里等着。火势在种子库里蔓延了将近四个小时。从通道口涌出来的浓烟从灰黑色变成浅灰色，最后变成淡淡的白烟。傍晚的时候通道里的火光暗下来了。林深走进通道口看了一眼。架子大部分烧塌了，罐子烧成了扭曲的金属壳，地面上散落着烧焦的种子残骸。他走进去，用手电扫了一圈。还有几处余烬在冒烟，他踩灭了几处，然后走出来。

“烧完了。大部分烧干净了。剩下的余烬明天再来看一遍。”他面朝陈卫国的方向。“回去吧。”

四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天已经快黑了，山路在暮色中变得模糊。林深走在最后面，背着空了的背包。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朝种子库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谷地里还飘着淡淡的烟，水泥建筑的轮廓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那天夜里他们回到了营地。林深走上坝顶的时候，小满在穹顶门口等着他。她手里攥着一根红绳，面朝他的方向。

“先生，你回来了。种子库——”

“烧了。大部分烧干净了。带回来的罐子还在主控室里。”他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地上。“明天开始处理那些罐子。用抑制剂浸泡，试试能不能种。”

小满站在穹顶门口，手攥着红绳。她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然后开口。“先生，苹果种子——带回来了吗？”

林深站在穹顶门口，面朝她的方向。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密封袋。袋子里装着几粒深褐色的种子，形状扁平，表面光滑。那是他在种子库里翻到的一只苹果种子罐，罐子上的斑点极淡，他单独挑出来带在了身上。

“带回来了。苹果种子。品种编号A-022。矮化型。适合小规模种植。”他把密封袋递过去。“你拿去种。种在穹顶外面。石头想看苹果树。”

小满接过密封袋，攥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袋子里的种子，然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先生，石头会高兴的。”

那天夜里，林深在穹顶里坐了一会儿。他蹲在第三排苗前面，手搭在膝盖上。母苗的果穗上第七串果已经红透了，新芽在旁边长到了腰部高。他蹲在它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穹顶。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浅谷的方向。P-01在浅谷里卧着，围巾和六根红绳都在。三头小变异体围在它周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穿过碎石滩，走进浅谷。

P-01在凹地中央卧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走到它旁边蹲下来，背靠着凹地边缘的灌木根。他坐下来，面朝它的方向。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种子库烧了。大部分烧干净了。带回来的罐子明天开始处理。”他说。“小满拿到了苹果种子。她说明天种在穹顶外面。”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石头想看苹果树。小满说他会高兴的。”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苹……果……树。”

三个字，停顿了两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靠在灌木根上。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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