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七号库》

天亮之后他们继续往东走。

山路比昨天更难走。坡面上的碎石在脚底下打滑，有些地方坡度太陡，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林深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地图，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对照一下地形。小陈跟在中间，癞子走在最后。三个人都背着背包，背包里装着水、干粮、手电和匕首。癞子还多带了一捆绳子，挂在背包侧面晃来晃去。

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山势渐渐变缓。坡面上的植被从灌木变成了低矮的蕨类和苔藓，脚下的碎石变成了松软的腐叶土，踩上去沙沙响。林深在一道山脊上停下来，朝东面看过去。山脊下面是一片被山体滑坡半掩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片水泥建筑，大部分被泥土和碎石盖住了，只露出顶部的通风口和一小截倾斜的混凝土墙体。墙体表面长满了苔藓和藤蔓，但还能看出原来的灰白色。

他蹲在山脊上，对照地图看了一遍。蓝圈标注的位置就是这里。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面朝小陈和癞子的方向。

“到了。下面那片水泥建筑就是七号库。入口应该被滑坡埋了。我们得绕到侧面找找。”

三个人沿着山脊南侧的缓坡往下走。走到谷底的时候，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潮湿，有些地方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林深蹲在建筑群外围，朝四周看了一圈。正门的方向完全被滑坡的碎石和泥土盖住了，堆了将近两米厚。东侧的墙体还有一部分露在外面，墙面上有一扇铁门，门板锈蚀了大半，但门框还完整。他走过去推了推门板，门板从里面卡住了，推不动。

“癞子，绳子。”

癞子把背包侧面的绳子解下来递过去。林深把绳子一端系在铁门的门闩上，另一端系在墙外一棵粗壮的枯树根上。他拽了两下确认绳子绷紧了，然后用力拉。铁门的门闩发出一声闷响，锈死的闩销被拽开了一截。他换了个角度又拉了一次，门闩完全弹开，铁门朝外开了一条缝。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和霉味的气流从门缝里涌出来。

他侧身挤进门缝，打开手电。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通道，台阶表面被水浸过，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沿着台阶往下走，手电的光柱在墙壁上切出一道扇形。墙壁上嵌着几盏已经灭了的灯座，灯座旁边的线缆沿着墙壁延伸到通道尽头。走到最下面一级台阶，他站定，手电扫了一圈。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天花板很高，上面嵌着一排排已经熄灭的灯管，灯管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水垢。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中央摆着几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种子罐——圆柱形的金属罐，大约一尺高，罐体表面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用防水墨水打印，十年过去了，依然清晰可辨。他走到最近的一排架子前面，低头看标签上的字。“小麦·矮秆抗旱型·品种编号W-017”。旁边一排是“玉米·早熟型·品种编号C-042”。再旁边是“番茄·樱桃型·品种编号T-089”。

他往更深处走。架子一排接一排，从入口一直延伸到空间的尽头。每一排架子上都排满了种子罐，按品种和编号整齐排列。他数了一下，大约有几十排架子，每排架子上有上百只罐子。他在一排架子旁边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架子后面的区域。架子后面还有更多的架子，延伸到手电光照不到的地方。

小陈和癞子跟在他后面走进来。癞子站在入口处，手电扫了一圈，嘴张了张又合上。小陈走到林深旁边，面朝那些架子看了一遍。

“深哥，这些全是种子？”

“全是。按品种和编号排的。小麦、玉米、番茄、豆类、薯类。可能还有更多。后面还有。”林深朝更深处指了指。“那边还有胚胎样本区和档案区。地图上标注了。”

三个人沿着架子之间的通道往深处走。走到尽头的时候，空间分成了两个方向。左边通向胚胎样本区，右边通向档案区。林深先去了胚胎样本区。那里的架子比种子区的更高，架子上的容器是圆柱形的低温罐，罐体表面结了厚厚一层霜，罐口密封着，罐身上贴着标签——“牛·胚胎·品种编号B-012”“鸡·胚胎·品种编号P-035”“羊·胚胎·品种编号S-008”。他看了一遍标签，然后走到档案区。

档案区是一间用玻璃隔断隔出来的房间，玻璃上覆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推开门走进去，手电扫了一圈。房间里的架子是金属的，架子上排列着密封的档案盒和装在塑料壳里的数据盘。他走到最近的一排架子前面，低头看标签。“农作物种植技术手册·全套”“农业机械图纸·全套”“医药配方·基础药品”“文化档案·书籍目录”。他翻了几份档案盒，里面的文件用防水袋密封着，打开之后纸页还是干燥的，字迹清晰。

他站在档案区里，手电的光柱扫过一排排架子。他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这些东西够重建一个文明。种子、胚胎、图纸、配方。他老师说的没错——这里有未来。

然后他关掉手电，闭上眼，用观测者视角扫了一遍整个种子库。

视野中的画面和肉眼看到的不一样。蓝白色的光晕从种子罐和胚胎罐的罐体中散发出来，每一只罐子都有一层柔和的蓝白色光晕，那是种子和胚胎的活性标记。但在那些蓝白色光晕的边缘，他看到了暗色的斑点。斑点分布在种子罐和胚胎罐的罐体表面，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墨滴在纸上洇开之后被定格了。他集中注意力去看那些斑点，斑点的内部有极细的纹理，像是某种晶体结构在缓慢生长。

他睁开眼，面朝架子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种子区，蹲在最近的一排架子前面，用手电照着罐体表面。罐体是金属的，表面光滑，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在观测者视角里看到的斑点确实存在。他又看了一只罐子，然后站起来，走到胚胎区，蹲在低温罐前面看了一会儿。低温罐表面的霜层下面也有暗色斑点，分布模式和种子罐上的类似。

他站起来，面朝小陈和癞子的方向。

“有问题。种子罐和胚胎罐都被污染了。我在观测者视角里看到了暗色斑点。和P-01身上那种退化标记的分布模式一样。赵秉文五年前派人来植入了二次变异病毒。病毒潜伏在种子和胚胎里。一旦种下去或者孵化出来，病毒就会释放。”

小陈站在架子旁边，手电照着一只种子罐的表面。“那我们还能带回去吗？”

“大部分不能。但可能有少数没被污染的。”林深走回种子区，蹲在架子前面，闭上眼重新进入观测者视角。他逐一扫过面前的种子罐，大部分罐体表面都有暗色斑点。他往前走了几排，继续扫。走到第七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这一排架子最里面那一格的种子罐表面只有极淡的斑点，几乎看不清。他蹲下来，仔细看那只罐子的标签。“番茄·樱桃型·品种编号T-089”。和他在入口处看到的第一只罐子是同一个品种。

他睁开眼，站起来，面朝小陈的方向。“这只罐子污染很轻。可能还能用。继续找。把污染轻的都挑出来。”

三个人在种子库里工作了将近三个小时。林深用观测者视角逐一扫描种子罐和胚胎罐，把污染轻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大部分罐子都有明显的暗色斑点，但少数罐子的斑点极淡，几乎可以忽略。他挑出了大约二十只罐子，排在地面上。胚胎罐那边他只挑出了三只，斑点极淡，可能还能用。

“这些带回去。其他的——”他站起来，面朝种子库的深处。“按老师说的。烧掉。”

那天下午他们离开种子库之前，林深把挑出来的罐子搬到了入口外面的空地上。他站在入口处，手电照着通道里面的方向。架子一排一排延伸到深处，罐子在光柱中泛着金属的光泽。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通道，站在外面的空地上。

“明天再来。带够燃料。把里面全部烧掉。”他面朝小陈和癞子的方向。“今天先回去。把干净的种子带回去。”

三个人背着挑出来的罐子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山脊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深蹲在山脊上，朝谷地里的种子库方向看了一眼。水泥建筑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入口处的铁门半开着，门后面是黑暗的通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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