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处理》

从种子库回来的第二天，天刚亮林深就醒了。

他在行军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帐篷外面的风声。今天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帐篷布的边角只是轻轻翕动，不像前半夜那样拍得啪啪响。他坐起来，穿上外套，掀帘子走出去。坝顶的水泥地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露，踩上去脚底有些潮。他走到坝顶东侧的围栏边上，双手搭在铁管上，朝碎石滩方向看下去。P-01已经站在碎石滩入口了，围巾和六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他看了一会儿，走下坝坡，蹲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伸出手。P-01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温热的，湿润的。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坝顶。

他在穹顶门口支了一张桌子。桌子是从食堂里搬出来的旧木桌，桌面被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很深的刀痕。他把桌面擦了一遍，然后把主控室里的那二十几只种子罐一只一只搬出来，排在桌面上。罐子是金属的，圆柱形，大约一尺高，罐体表面贴着标签。他把每只罐子的盖子拧开，把里面的种子倒在事先准备好的搪瓷盆里。番茄的种子是深褐色的扁圆颗粒，比芝麻大不了多少，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玉米的种子是金黄色的，颗粒饱满，表面光滑。小麦的种子是浅褐色的，两头尖，中间有一条细沟。他按品种分开，一盆一盆地排在桌面上。

赵姐从食堂里端了一壶热水出来放在桌角上。她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种子盆，然后偏头问他：“这些都能种？”

“大部分能。要处理一下。”林深从桌底搬出那箱抑制剂——几只密封的玻璃瓶，瓶子里是淡蓝色的液体。他拧开第一瓶的盖子，把液体倒进第一只搪瓷盆里，没过种子。液体从淡蓝色变成了浅褐色，种子表面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他用一根木棍慢慢搅动，气泡从盆底升上来，在水面上碎开。

小满从穹顶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只装苹果种子的密封袋。她蹲在桌边，看着盆里那些被搅动的种子，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先生，要泡多久？”

“头道泡半个钟头。捞出来晾干，再泡二道。三道泡完之后大部分的潜伏病毒能被灭活。”他用木棍搅着盆里的种子，面朝她的方向。“不能保证全部灭活。但泡完之后种下去，植株不会立刻发病。如果有残留，我们边种边看。哪棵苗不对，立刻拔掉烧了。”

小满点了点头。她把苹果种子倒在另一只小碗里，从桌上的抑制剂瓶里倒了一些进去。淡蓝色的液体没过种子，苹果种子浮在水面上，扁平的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她蹲在小碗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穹顶角落里，从木箱下面翻出一只旧的育苗盘。育苗盘是塑料的，分成十二个小格，每格底部有一个小孔。她把育苗盘放在桌边，用抑制剂把每个格子都擦了一遍，然后放在旁边晾着。

头道泡的半个钟头里，林深一直在搅动盆里的种子。他搅得很慢，木棍在盆底画着圈，种子随着水流在盆里翻动。小满蹲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把浮到盆边的种子拨回去。石头和铁柱蹲在穹顶门口，朝这边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被赵姐叫去食堂帮忙搬东西了。方先生在围栏边上做记录，写完之后抬头朝穹顶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半个钟头到了。林深把盆里的种子捞出来，倒在旧布上，铺开晾着。旧布是赵姐从食堂后面翻出来的，洗得发白，布面上有几块补丁。种子铺在布上，颜色比泡之前深了一些，绒毛被浸得服帖了，不再蓬松地竖着。他把旧布的四角拎起来，端到坝顶中央的阳光下晒着。然后他把第二只盆里的种子倒进第一只盆里，倒上新的抑制剂，开始第二道泡。

第二道泡的时候小陈来了。他蹲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然后问：“深哥，种子库烧完之后，里面还有东西吗？”

“架子大部分烧塌了。罐子烧成了金属壳。种子烧成灰了。但档案区的玻璃隔断挡住了火，里面的文件大部分完好。明天技术组来了之后让他们去现场看看。”林深用木棍搅着盆里的种子。“带回来的这些罐子，泡完三道之后先育苗。育苗盘里长出来的苗如果没问题，再移到穹顶外面的新地里。”

小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他走到南侧围栏边上，和二虎一起检查焊点。

三道泡完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林深把最后一批种子从盆里捞出来，铺在旧布上晾着。二十几只罐子的种子按品种分成了十几只布袋，每只袋子上贴了标签——“番茄·樱桃型·T-089”“玉米·早熟型·C-042”“小麦·矮秆抗旱型·W-017”“甜瓜·薄皮型·M-015”。他把布袋扎好口，排在木箱上。苹果种子单独装在一只小布袋里，标签上写了“苹果·矮化型·A-022”。

小满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只小布袋，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穹顶外面，在墙根下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她蹲下来，用手把土刨松，把小布袋里的苹果种子倒出来，一粒一粒地按进土里，间距大约两寸。她按完之后用土盖好，轻轻压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先生，我种在墙根下面了。这里阳光好。”

林深站在穹顶门口，面朝她的方向。“种了几粒？”

“六粒。剩下的在布袋里。等苗长出来之后看哪棵壮，留壮的移栽。”

那天傍晚，方先生在围栏边上记录完碰鼻礼之后，走到穹顶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林深正在把晾干的种子装进布袋里，桌面上排着十几只布袋。方先生站在门口，面朝他的方向。

“林先生。周负责人回去之后给我发了信号。他说合作方案已经在联盟最高委员会走流程了。最快下周能批下来。”方先生推了推眼镜。“批下来之后，联盟会派一个技术组过来，帮你们整理种子库的档案和图纸。也会带一批抑制剂原料过来。”

林深把最后一只布袋扎好口，放在木箱上。“技术组来的时候，让他们把档案区的文件全部扫描一遍。我们手里只有纸质目录，没有电子版。以后如果出什么事，电子版至少能保个底。”

方先生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穹顶里的布置——苗架上的番茄、晾在旧布上的种子、小满蹲在墙根下种苹果种子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回围栏边上。

那天夜里，林深去了浅谷。他蹲在凹地边缘，把种子处理的情况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种子泡了三道抑制剂。晾几天之后育苗。苹果种子小满种在穹顶墙根下面了。六粒。剩下的留着以后补种。”他说。“石头想要西瓜。没有西瓜，但有甜瓜。他说甜瓜也行。赵姐说明天煮汤的时候放几粒甜瓜种子进去试试。”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联盟的技术组下周来。帮我们整理种子库带回来的档案和图纸。配一批稳定的抑制剂。”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甜……瓜。”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靠在灌木根上。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落在它蓝灰色的鳞甲上，落在深红色的围巾上，落在左前爪那六根并排系着的红绳上。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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