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大婚之日

靖王府的正门大开，红绸从门楣一路铺到仪门，灯笼挂得密密匝匝，把整条街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礼炮三响，鼓乐齐鸣，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长街两侧，踮着脚往里头张望。

苏念安坐在花轿里，盖头下的世界一片赤红。轿身一晃一晃的，像坐船。她听着外面的锣鼓声、鞭炮声、人群的喧闹声，心里出奇地平静。

上辈子她嫁进靖王府那天，排场比这大得多。十里红妆，金线嫁衣，满京城的百姓都在议论苏丞相嫁女。她坐在轿子里，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满脑子都是“王爷会不会喜欢我”。

结果呢？结果他掀起盖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早些歇息”，然后转身出了喜房，一夜未归。

那一眼，冷得像腊月的井水。她坐在铺满桂圆花生的喜床上，等了一整夜，等到天亮，等到红烛燃尽，等到一颗心从滚烫变成灰烬。

“小姐，到了。”翠屏在轿外小声提醒。

苏念安收回神思，轻轻呼出一口气。轿帘被掀开，一只带着玉扳指的手伸到她面前。是靖王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里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苏念安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很稳，握得不松不紧，像握着一件寻常物件。她被他牵着，踩过火盆，迈过马鞍，穿过重重仪门，最终进了正厅。

拜堂的仪式不算冗长。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位上坐着皇后派来的全福人，是宗室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王妃。夫妻对拜时，苏念安隔着盖头看见靖王的靴尖，黑色缎面上绣着银线云纹，端正地对着她。

“送入洞房——”

翠屏扶着苏念安往喜房走。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是靖王那些同僚在闹酒。苏念安听见有人在喊“王爷今晚可别太凶，吓着新娘子”，又听见靖王冷冷回了一句“都闭嘴”。

她嘴角抽了抽，心想：凶不凶的，上辈子就领教过了。

喜房布置在靖王府东路的“漱玉斋”，离靖王的正院隔了两重院落，位置偏僻，胜在清静。苏念安被扶到喜床上坐下，满床的桂圆、红枣、花生硌得她屁股疼。

翠屏和几个王府的丫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屋里只剩她一个人，红烛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龙凤喜烛的甜腻香气。

苏念安等了约莫半刻钟，确认外面没人，果断掀了盖头。

“呼——”她长出一口气，把盖头随手扔到一旁，先从床上捡起一颗花生剥了吃了。饿了一天，前胸贴后背。她又剥了两颗桂圆，觉得太甜，放弃。然后她开始打量这间喜房。

家具是新打的，紫檀木镶螺钿，做工考究。床上铺着大红锦被，绣着鸳鸯戏水。窗上贴着双喜剪纸，案上摆着合卺酒和一对白玉杯。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棵树。

苏念安凑近看了看。那幅画上只有一棵老桂树，枝繁叶茂，树下有一方小池塘，塘边搁着几块太湖石。笔触清淡，意境萧疏，不像是新妇喜房该有的画。

“怎么挂这么一幅画？”她嘀咕了一句，没太在意。上辈子她的喜房里挂的是一幅富贵牡丹图，金碧辉煌，俗气得很。这幅树倒是清雅，只是孤零零的，看着有些寂寞。

苏念安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在，果断把外袍脱了，发冠摘了，首饰除了，只穿一身素白中衣，往床里侧一缩，被子一裹。

睡觉。

什么合卺酒，什么洞房花烛，什么王爷，统统见鬼去。她今天坐了一天的轿子，又饿又累，骨头都快散架了，谁要是在这会儿把她叫起来行礼数，她可能会当场骂人。

红烛继续燃着，火光在帐幔上投下跳动的影。苏念安迷迷糊糊地想：这床倒是比冷宫的硬板床软多了。上辈子洞房夜她枯坐了一宿，这辈子，她选择睡个饱觉。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床前。

靖王萧景琰站在喜床边上，看着眼前的景象，表情罕见地出现了裂痕。

他的新娘子，裹着被子缩在床的最里面，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大红盖头被揉成一团扔在床脚，上面还沾着几粒碎花生壳。合卺酒原封不动地摆在案上，两只白玉杯里的酒液映着烛光，澄澈见底。

而床上的人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靖王在原地站了足足十息。他设想过无数种洞房夜的情景，唯独没想过这一种。上个月他收到的密报里，苏念安是“京城贵女中最骄纵者”，他以为今晚会面对一个精心打扮、含羞带怯、满腹算计的新嫁娘。

靖王弯腰，从床脚捡起那团盖头，抖了抖，花生壳簌簌落下。然后他把盖头叠好，放在枕边。动作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苏念安。”他开口，声音不高。

床上的人没反应。

“苏念安。”他又叫了一遍，声音稍大了些。

苏念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翠屏别吵”，然后又没动静了。

靖王没有再叫。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侧头看着苏念安的睡颜。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秀，唇色微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他看了很久。久到红烛燃过半，窗外更鼓敲了三响。

然后他站起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苏念安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极轻，像是怕弄醒她。做完之后他走到案前，端起合卺酒，自己喝了一杯，又拿起另一杯，对着床上的人影举了举。

“苏念安。”他低声说，嘴角弯了一下，“你这吉祥物，当得倒是自在。”

第二杯酒他放下了。没有喝。然后他转身出了喜房，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门合上的瞬间，苏念安在被子里悄悄睁开了眼。她其实在他拉被子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她听到了他说的那句话，也听到了他离开的脚步声。

她盯着面前那面大红锦被上的鸳鸯，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上辈子洞房夜，他没来。这辈子他来了，她却装睡。也许她应该起来行礼，也许她应该陪他喝那杯合卺酒。可她不想。她怕自己一旦正眼看他、一旦动了那杯酒，就会像上辈子一样，万劫不复。

“对不起，王爷。”她对着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这辈子，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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