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新妇请安

苏念安是被饿醒的。昨晚就吃了几颗花生桂圆，根本不顶事。她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喜房里的红烛燃尽了，只留下两摊凝固的烛泪。翠屏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见她醒了，喜出望外。

“小姐！您醒了！快起来，太妃那边派人来催了，说请您去寿康宫请安！”

苏念安挣扎着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她接过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烫得直吸气。翠屏手忙脚乱地给她梳头换衣，一面换一面絮叨：“小姐您昨晚怎么把盖头扔了？这不合规矩……”

“昨晚王爷来过？”苏念安明知故问。

翠屏愣了一下：“奴婢不知道啊，奴婢在外间候着，没听见动静。王爷……来过吗？”

苏念安没回答，低头看了看枕边。那块被她揉成一团的大红盖头，如今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一侧。她伸手摸了摸，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龙涎香的气味，是靖王身上的味道。

他真的来过。

“小姐，您发什么呆？”翠屏急得直跺脚，“太妃那边等着呢！”

苏念安收回手，把盖头塞到被子下面：“来了。”

寿康宫里，太妃已经端坐在主位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底绣五福捧寿的褙子，头上戴着翡翠抹额，看上去精神奕奕。下首坐着两个年轻妇人，是靖王早年的两位侍妾，一个姓周，一个姓陈。周氏圆脸细眉，看着温顺；陈氏尖下巴薄嘴唇，目光里带着几分精明。

苏念安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太妃受了她的礼，笑着让她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昨晚歇得可好？”

苏念安脸不红心不跳地答：“回太妃，睡得挺好。”

太妃身边的方姑姑忍不住掩嘴笑了一下。太妃也笑了：“你倒是实诚。靖王呢？昨晚……”

“王爷昨晚在书房处理公务。”苏念安面不改色地说，“臣妾睡得早，不太清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太妃挑了挑眉，没有再追问。周氏和陈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陈氏嘴角微微一撇，苏念安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太妃赐了茶，又说了些家常话，无非是让她好好伺候王爷、早日开枝散叶之类。苏念安一一应了，态度恭敬，但绝不多话。太妃似乎对她这种不争不抢的样子颇为满意，临了赏了她一对玉镯，又让人包了些补品给她带回去。

出了寿康宫，翠屏抱着赏赐跟在后面，小声嘟囔：“小姐，那两个侍妾看您的眼神好奇怪。”

“正常的。”苏念安说，“王府里突然多了个侧妃，她们不盯着我才奇怪。”

“那怎么办？”翠屏紧张起来。

“不怎么办。”苏念安拐上回漱玉斋的小路，脚步轻快，“她们爱怎么看怎么看，我又不少块肉。”

回到漱玉斋，苏念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管家。靖王府的管家姓吴，四十来岁，瘦长脸，蓄着两撇鼠须，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他在靖王府做了十几年管家，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情，没有他不知道的。

苏念安把吴管家叫到漱玉斋的正厅里，自己往主位上一坐，开门见山：“吴管家，我的月银是多少？”

吴管家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回侧妃娘娘，按王府旧例，侧妃月银四十两，每季另有衣料首饰的份例。”

“四十两。”苏念安掰着手指算了算，“一年就是四百八十两。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一年怎么也有个七八百两。”

吴管家不知她什么意思，只能点头。

“这样。”苏念安坐直了身子，“以后我的月银不用发银子，全部折成银票。面额不要大的，五两十两的最好，方便我收着。另外，吃的用的按最低份例来，省下来的也折成银票给我。”

吴管家的眼睛瞪得溜圆：“侧妃娘娘，这……这不合规矩啊。您的份例是宫里定的，每季从内务府拨下来，老奴做不了主。”

“我不为难你。”苏念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清清楚楚的条目，“你把这张单子拿去给王爷看。他要是说行，你就办。他说不行，我就按规矩来。”

吴管家接过单子一看，上面写着：一、月银折现；二、膳食从简，省银归己；三、四季衣料减半；四、不添置额外仆从；五、每季度末结算一次，由翠屏经手。

字迹软塌塌的，像初学者写的。但条目清晰，逻辑严密，连结算方式都替他想好了。吴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把单子叠好揣进袖子里：“老奴这就去请示王爷。”

“有劳。”苏念安端起茶，送客的意思很明确。

吴管家走了之后，翠屏从屏风后钻出来，一脸不解：“小姐，您为什么要把月银折成银票啊？银子不也一样花吗？”

苏念安放下茶碗，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日光，笑得有些狡黠：“银子拿着重，银票揣着轻。万一哪天我要走，一卷银票塞在鞋底就能跑。银子你试试？”

翠屏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上：“小姐……您还想走啊？”

“未雨绸缪。”苏念安拍了拍翠屏的脑袋，“傻丫头，做人要留后路。尤其是我这种当吉祥物的，谁知道哪天王府就不要我了？”

她起身往小厨房走，今天她打算做一道酒酿圆子犒劳自己。走到厨房门口，她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正院的方向。

吴管家这会儿应该到正院了吧。靖王看到那张单子，会是什么反应？

苏念安摇了摇头，不再去想，推门进了厨房。

而正院的书房里，靖王拿着那张单子，沉默了很久。吴管家弓着腰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月银折现，膳食从简，衣料减半……”靖王念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她想干什么？”

“侧妃娘娘说……说方便收着。”吴管家把苏念安的话如实转述。

靖王把单子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苏念安刚添上去的：“王爷要是觉得四十两太多，三十两也行。二十五两也行。您看着给。”

靖王的嘴角抽了抽。他拿起案上的笔，在单子下方批了两个字：“照办。”

吴管家接过单子，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靖王忽然叫住他：“等等。她今早请安，太妃说了什么？”

吴管家回：“太妃问了侧妃娘娘昨晚歇得可好。娘娘说，睡得挺好。”

靖王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案上的折子，耳根处有一丝极淡的红色，在烛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知道了。下去吧。”

吴管家走了。书房里恢复了安静。靖王看着案上那杯凉透的茶，想起昨晚他坐在喜床边上看她睡觉的样子。她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不知梦见了什么。

她把盖头扔在一边，剥花生吃，然后大大方方地睡了。

苏念安，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靖王端起茶，一口饮尽。凉茶滑过喉咙，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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