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赐婚的阴影

苏念安真正从床上爬起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她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没有噩梦，没有寒冷，没有老鼠啃咬脚趾的触感。醒来时，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藕荷色的寝衣上，暖得有些过分。

翠屏端来了清粥小菜，还有一碟子她从前最爱吃的桂花糖藕。苏念安看着那盘糖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推开了。

“小姐，您不是最爱吃这个吗？”翠屏不解。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苏念安端起粥，慢慢喝了一口，浓稠适度，米香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定了神。

“小姐，您又在说胡话……”翠屏眼圈又红了。

苏念安没解释。她放下粥碗，开始认真思考眼下的处境。

景元十七年，她十七岁。苏丞相的嫡女，京城出了名的美人，也是出了名的暴脾气。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唯独一手好厨艺，被母亲逼着学的。而靖王萧景琰，当今圣上第三子，生母早逝，养在皇后膝下，封靖王，领兵部事，二十四岁，未曾娶妻。

皇帝赐婚，是让苏念安做靖王侧妃。这在上辈子，是所有苦难的开端。苏念安当时高兴得发疯，以为天上掉了馅饼，欢欢喜喜地备嫁，结果嫁进去才发现，靖王心里根本没有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从林府庶女一跃成为太子良娣（后来的靖王侧妃）的林晚晚。

而这一次，她一点都不想嫁。但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她没胆子抗旨。更何况苏丞相在朝中正面临政敌的打压，这门婚事算是皇帝的“恩典”，若是她闹出什么幺蛾子，整个苏家都得跟着遭殃。

“翠屏。”苏念安放下碗，神情少有的郑重，“你去帮我做件事。”

“小姐您说。”翠屏忙不迭地站直。

“找纸笔来，我要写封信。”

翠屏愣住了。她家小姐最讨厌写字，说一看到笔墨就头疼，今天居然主动要写信？她不敢多问，赶紧去书房取了上好的薛涛笺和狼毫笔。苏念安接过笔，蘸了墨，略一思索，提笔写了起来。

她的字不算好看，上辈子在冷宫里倒是练过几年，比现在这个十七岁的自己写得要端正得多。她刻意收敛了几分，让字迹看起来软塌塌的，像一团团没骨架的棉花。

信写得很短：

“妾苏氏，顿首再拜。奉旨备嫁，理当欣喜，然妾身有隐疾，恐不能侍奉王爷左右。妾愿入府后，只做一闲人，不必承宠，不必理事，每月给以月银，妾自当安分守己，绝不给王爷添乱。若王爷日后有心悦之人，妾愿让贤，只求一纸和离。此心昭昭，天地可鉴。”

写完后，苏念安又看了一遍，觉得不太对劲。这措辞太文了，不像她。于是她又重新誊了一张，简简单单：

“王爷，我脑子摔坏了，现在只想吃斋念佛。您娶我进门当个吉祥物就行，每月给足月银，我保证不惹事。将来您想和离，随时说，我绝不纠缠。”

翠屏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小姐，您这……这写的什么呀？”她急得声音都变了，“您这是要跟王爷退婚吗？这怎么行……”

“谁说要退婚。”苏念安吹了吹墨迹，把信封好，“我这是在跟他谈条件。你让人送到靖王府，务必亲手交给王爷。”

翠屏还想再劝，苏念安已经站起身，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翠屏更慌了：“小姐，您找什么？”

“找几件素净的。”苏念安扒拉出一条月白色交领襦裙，“这个，还有——算了，就这个吧。”

她抱起那件明显是旧衣裳的裙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靖王要是真的上门来，看她这副穷酸样子，估计能当场劝皇帝收回成命。

翠屏快要晕过去了。她家小姐自打从假山上摔下来，整个人都像被鬼附了身。不梳妆，不挑衣，不骂人，还整天说些“上辈子”的怪话。她暗暗决定，等会儿找个机会溜出去，去寺庙里求个平安符，顺便请个道士回来看看。

苏念安没管翠屏的小心思。她换好衣服，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端详了一番。十七岁的脸，皮肤白嫩得能掐出水，杏眼桃腮，唇色不点而朱。美还是美的，不然上辈子也不会被靖王当成花瓶放在后院里，看都不看一眼。

“小姐，您真的不涂点胭脂吗？”翠屏怯生生地递上妆奁。

“不涂。”苏念安站起身，“走吧，去厨房。”

“去厨房干什么？”

“包饺子。”苏念安头也不回，“荠菜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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