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又死了一次

大齐景元十七年，腊月初九，大雪。雪花片片如鹅毛，将整个京城裹成一片死寂的素白。

苏念安是在一阵钻心的冷意中醒来的。

她记得自己的指甲，十根手指，寸寸剥离肉骨的剧痛。记得冷宫青石板上的冰霜。记得最后一口呼吸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那年她二十七岁，死得无声无息，连收尸的人都没来。

可此刻，她分明躺在温软的锦被里。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茉莉熏香，那是她未出阁时最喜欢的味道。阳光透过浅粉色的纱帐洒进来，把整个床帐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绯色。苏念安盯着头顶的鸳鸯戏水帐顶，瞳孔骤缩。

这不是冷宫。

她猛地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被子，把双手举到眼前。

十根手指，光洁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她一根一根掰过去，从大拇指到小指，再从小指到无名指，每一根都完好无损。没有血。没有痛。

“哈……”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不知道是哭是笑。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圆脸丫鬟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她坐在床上发呆，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小姐！您终于醒了！您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奴婢吓死了！”

翠屏。苏念安怔怔地看着她。上辈子，翠屏死得比她早，就死在冷宫门口，替她挡了林晚晚派来的人的棍子，脑浆都打出来了。

“翠屏。”苏念安开口，嗓音干涩沙哑，“你过来。”

翠屏放下铜盆，小跑到床边，还没站稳就被苏念安一把抓住了手腕。苏念安的手指扣得很紧，翠屏吃痛，却没敢挣开，只怯生生地问：“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是温的。苏念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眼眶突然就酸了。

“现在是哪一年？”她问。

“景元……十七年啊。”翠屏有些发懵，“小姐，您到底怎么了？昨天您从假山上摔下来，磕到了头，可把奴婢吓坏了。您还记得吗？您是去追一只猫，结果脚滑……”

景元十七年。苏念安闭上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年，她十七岁。那个为了追一只御猫从假山上摔下来，磕破了头的蠢事，发生在赐婚圣旨下达的第二天。上辈子，她就是从这个节点开始，一步一步走向冷宫的。

而靖王萧景琰，那个赐婚的对象，上辈子娶了她，却从没正眼看过她。他喜欢的是林晚晚，那个温柔善良、带着一股子古怪又新鲜气息的穿越女。苏念安嫉妒、不甘、发狂，用尽了所有恶毒手段去争、去抢、去害人，最终把所有人都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她被废去侧妃之位，打入冷宫，孤独地咽了气。

但就在她咽气之前，她好像看到了靖王。他站在冷宫门口，身影被大雪遮得模糊，嘴唇在动，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苏念安想不起来。也没必要想起来了。

“小姐？”翠屏见她又开始发呆，急得又掉了眼泪，“您别吓我啊，我这就去请太医……”

“不用。”苏念安松开了翠屏的手，躺回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我再睡一会儿。”

翠屏愣住：“小姐，您不担心赐婚的事吗？外面都传遍了，说王爷对这门婚事很不满意，连聘礼都只下了平常侧妃的一半……”

“关我屁事。”苏念安翻了个身，面朝里。

翠屏张大了嘴，像被人塞了一个鸡蛋。这是她家小姐说出来的话？那个脾气火爆、动辄打骂下人的苏家大小姐，居然在得知未婚夫嫌弃自己后，只说了句“关我屁事”？

“小姐，您脑子……没摔坏吧？”翠屏小心翼翼地问。

“坏了。”苏念安闭着眼睛，声音平静，“坏得很彻底。”

翠屏倒抽一口凉气，转身就要往外跑，被苏念安叫住：“回来。给我去厨房拿点吃的，饿死了。”

“小姐您想吃什么？”翠屏抹了抹眼泪。

“随便什么，能吃的。还有——”苏念安顿了顿，“从今天起，不管谁来找我，都说我病着，不见客。尤其是宫里来的人。”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苏念安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帐顶。

重生了。

上辈子她活成了一个笑话，这辈子，她决定活成一个……自由快活的人。不争宠，不害人，不掺和林晚晚的任何剧情。靖王要娶她就娶，她当个吉祥物就是。等哪天王爷不耐烦了，给她一纸和离书，她就拿着积蓄去江南买个小院子，养花种菜，了此残生。

当然，前提是，她得先活到那一天。

苏念安摸了摸自己光洁的手指甲，轻轻呼出一口气。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拔她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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