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荠菜饺子

大齐的暮春，正是荠菜最嫩的时候。苏念安蹲在丞相府后院的小花园里，一手挎着竹篮，一手拿小铲子，专心致志地挖野菜。

翠屏蹲在旁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院门口，表情像只受惊的兔子：“小姐，要是夫人知道您在院子里挖野菜，会打死我的。”

“我娘去庙里上香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苏念安说着，将一棵肥嫩的荠菜连根铲起，在手里抖了抖泥土，“你看，这棵多水灵。”

“可您是丞相府的大小姐，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就传出去，正好让靖王知道，他要娶的女人是个土包子。”苏念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泥，满意地看着篮子里的荠菜，估摸着够包三十个饺子了。

她正要转身回厨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姐好兴致，在这儿挖野菜呢？”

苏念安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皂色直裰的中年人站在廊下，胖乎乎的圆脸，蓄着两撇短须，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是丞相府的管家周福，跟着苏丞相几十年了，上辈子苏念安落魄时，是周福偷偷给她送过几回吃食。

“周叔。”苏念安笑了笑，“您这是打哪儿来？”

“刚从书房过来。靖王府来人了。”周福压低声音，“说是替王爷传个话，想见小姐一面。”

苏念安一愣。上辈子，靖王可从来没主动来过丞相府。她嫁过去之前，两人总共就在宫宴上远远地见过两面，连话都没说过。

“王爷来了？”她问。

“人没来，只派了个姓刘的嬷嬷，说王爷想问问小姐……贵体如何。”周福的目光落在她沾满泥巴的裙摆上，欲言又止。

苏念安懂了。她写的那封信，八成是把靖王给写懵了。这人不好直接上门，先派个嬷嬷来探探她的虚实。

“刘嬷嬷在哪儿？”

“前厅候着呢。”

苏念安把竹篮递给翠屏：“拿去厨房，把荠菜摘了洗干净。我一会儿过去包饺子。”

翠屏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周福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苏念安那身月白色的旧裙子，忍不住开口：“小姐，王爷派来的刘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最讲究规矩。您看您这身打扮……”

“怎么了？挺好的。”苏念安拍了拍裙摆，“周叔，我知道您为我好。但您信我，这门婚事，不是我的福气。”

周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跟在她身后往前厅走。

前厅里，刘嬷嬷端坐在下首第一把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她约莫五十来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的绸缎褙子，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只在苏念安进门时微微颔首。

苏念安走进去，也不行礼，自顾自地坐到了主位上。刘嬷嬷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是靖王的乳母，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最见不得这种没规矩的闺阁女子。

“苏姑娘。”刘嬷嬷开口，声音平稳，“老奴奉王爷之命，前来探望。王爷问了，姑娘信中所言，可是真心？”

“真心得不能再真。”苏念安端起茶，啜了一口，“嬷嬷尝尝这茶，新到的雨前龙井，不错。”

刘嬷嬷没碰茶碗：“姑娘可知，身为靖王侧妃，若不能侍奉王爷，便是失职。府中上下，朝廷内外，都会有所议论。”

“所以我提前说清楚嘛。”苏念安放下茶碗，笑了笑，“嬷嬷，我知道您在宫里待了半辈子，见惯了争宠夺爱的事。可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我不想争，也争不来。王爷是天上飞的鹰，我是地上蹲的鸡，您见哪只鸡能在天上飞啊？”

刘嬷嬷一怔，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听见有女子把自己比作鸡的。

“姑娘如此自轻，就不怕将来后悔？”

“嬷嬷。”苏念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一字一顿地说，“我上辈子用尽全力去争了，结果死得很惨。这辈子，我不想再死一次了。”

她说的是真话。可听在刘嬷嬷耳朵里，却像是某种不祥的谶语。老嬷嬷沉默良久，站起身来，福了一礼：“姑娘的话，老奴会一字不差转告王爷。”

“有劳嬷嬷。”苏念安也站起来，“对了，我在后院挖了些荠菜，一会儿包饺子。嬷嬷要是不急着走，留下来吃一碗？”

刘嬷嬷嘴角抽了抽：“多谢姑娘，老奴还要回王府复命，告辞。”

她走得很快，脊背依然挺直，但步伐明显比来时急促了几分。苏念安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翠屏从侧门探出头来：“小姐，嬷嬷走了？是不是被您气走的？”

“没气，大概是被吓走的。”苏念安揉了揉太阳穴，“算了，走就走吧。去厨房，包饺子去。”

她走到厨房，洗了手，开始和面、擀皮。翠屏在旁边打下手，虽然手艺糙了点，但胜在勤快。荠菜已经洗净沥干，切碎后和肉末拌匀，加少许盐、酱油、香油，闻起来就鲜。

苏念安包饺子的时候，动作很专注。她上辈子在冷宫里什么都没有，唯一学会的就是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能入口的东西。荠菜在墙角疯长，她就挖来包饺子、煮汤、凉拌。那些日子，她的手艺越来越好，可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尝过。

“小姐，这饺子包得好漂亮啊！”翠屏蹲在蒸笼前，眼睛发亮。

“一会儿让你先吃十个。”苏念安笑了笑。

饺子包到一半，厨房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周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压着嗓子喊：“小姐！王爷来了！靖王千岁亲自来了！人已经到前厅了！”

翠屏手里的饺子“啪”地掉在了地上。苏念安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下，就继续包她的饺子：“来了就来了，周叔，您先给王爷上壶茶，我包完这几个就过去。”

周福差点原地摔倒：“小姐，那是靖王！您让王爷等您包饺子？”

“我的饺子比王爷重要。”苏念安抬头，露出一个又甜又无辜的笑容，“周叔，您就这么回。”

周福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小姑娘了。那个被娇纵长大的苏家大小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滚刀肉的模样？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跺脚，转身往前厅跑去。

苏念安低头继续包饺子。手很稳，心也很稳。只是她包到第三十个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上辈子他到死都没进过丞相府的门。这辈子，他倒来得挺快。

萧景琰，靖王殿下。

上辈子你对我爱答不理，这辈子……我让你连我的影子都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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