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别人家的孩子

周小满要来家里。

这件事安宇在晚饭桌上说的时候，用的是他惯常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作业是写生字。

“周五放学，周小满来咱家写作业。”

苏敏停下筷子：“周小满。”

“我同桌。”

“就是你说那个爱哭的。”

“她现在不哭了。她写日记。写了十九篇了。”

“她写日记跟你学的。”

“嗯。”

“她来咱家写作业。她爸妈知道吗。”

“她妈知道。她妈说可以。她还问了咱家地址。”

苏敏想了想：“行。周五我早点回来。”

“不用。她四点来。五点半走。写作业用不了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你们写什么。”

“写语文。她拼音不好。我教她。”

跃阳在旁边插嘴：“你拼音好。”

“我幼儿园就学完了。”

“你幼儿园学完的东西，我初中还没学完。”

“那是因为你上课不听。”

“我听了。但老师说话太快。”

“你耳朵跟不上。”

“我耳朵好着呢。我跑起来风都听得见。”

“风不是用耳朵听的。”

跃阳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想出来。

周五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安宇去开门。周小满站在门口，扎着马尾辫，背着粉红色书包，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她看到安宇，第一句话是：“你家有狗。”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的。三条腿的狗。叫将军。”

“它在屋里。你进来。”

周小满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将军正趴在沙发旁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它看到陌生人，没有叫，只是三条腿撑着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好大。”周小满往后退了半步。

“不咬人。”

“它只有三条腿。”

“所以它跑不快。你不用怕。”

周小满慢慢蹲下来，把橘子放在地上，伸出手。将军走过来，闻了闻她的手指，舔了一下。

“它舔我。”

“它喜欢你。”

周小满笑了。安宇很少看到周小满笑。在学校里她总是抿着嘴，写字的时候皱眉。现在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写作业。”安宇说。

两个人坐到餐桌上，摊开语文课本。安宇拿出铅笔盒，周小满也拿出铅笔盒。安宇的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星星。周小满的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

“你先把拼音写一遍。”安宇说。

周小满低头写。她的笔顺不太对，安宇在旁边看着，等她写完一排，指了指其中一个。

“这个b和d写反了。”

“我知道。我总是搞混。”

“你记住，b的肚子在右边，d的肚子在左边。”

“为什么。”

“因为b是站着，d是坐着。”

周小满想了想，用铅笔在b和d旁边各画了一个小人。一个站着，肚子挺在右边。一个坐着，肚子垫在左边。然后她笑了。

“这样好记。”

“那你继续写。”

四点四十分，乐言回来了。她推开门，看到餐桌上的两个小孩，停下脚步。

“你就是周小满。”

“姐姐好。”

“你好。安宇跟我说过你。”

“他说我什么。”

“说你是他第一个朋友。”

周小满看了安宇一眼。安宇低着头写拼音，像没听见。

四点五十五分，星舟回来了。他背着书包，看到周小满，点了一下头。

“哥好。”

“你好。”

星舟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牛奶。他放到周小满旁边。

“给你的。”

“谢谢哥。”

星舟没说话，回了房间。周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安宇：“你哥是不是不爱说话。”

“他只跟家里人说话。”

“那我不是家里人。”

“你是我朋友。”

周小满想了想，继续写拼音。

五点十分，跃阳回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带着一身汗味和塑胶跑道的味道。看到餐桌边的周小满，他咧嘴笑了一下。

“你就是周小满。”

“哥哥好。”

“安宇跟我说了。你写日记。”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他说你写了十九篇。今天写了吗。”

“还没。回去写。”

“那你回去写。今天你可以写，你去了林安宇家。他家有狗。三条腿的。他哥不说话。他姐爱笑。他哥叫林跃阳，特别帅。”

“跃阳哥。”安宇抬起头。

“开个玩笑。”

“她回去要写真实的。”

“那我说的不是真实的吗。我确实帅。”

“你脸上有泥。”

跃阳伸手一摸，摸下一块干了的泥巴。

“那是跑道上的。”

“你去洗。”

跃阳进了浴室。周小满看着这一切，铅笔停在纸上，忘了往下写。

“你家好多人。”

“七个。加你是八个。”

“八个。”

“你回去可以写，林安宇家一共八个人。算你一个。”

“我又不是你家的人。”

“朋友算半个家人。”

“半个。那八个半。”

“对。八个半。”

五点二十五分，苏敏回来了。她提前下了门诊，手里拎着一袋葡萄。进门看到周小满，蹲下来跟她平视。

“周小满。”

“阿姨好。”

“安宇说你的日记写得很好。”

“没有很好。很多错别字。”

“错别字没关系。写下去就行。”

苏敏站起来，把葡萄洗了，装在盘子里放到桌上。周小满看着那盘葡萄，没有动。

“吃。”苏敏说。

“我妈说，在别人家不能随便吃东西。”

“这不是别人家。你是安宇的朋友。吃。”

周小满拿了一颗。她吃得很慢，一颗葡萄嚼了很久。

五点三十分，周小满开始收拾书包。安宇把她的橘子装好，递给她。

“橘子你没吃。”

“给你家的。”

“太多了。”

“我妈说的。去别人家要带东西。”

安宇接过来，放到茶几上。周小满背好书包，走到门口。将军跟过来，三条腿蹦着，尾巴摇。

“将军，再见。”

将军舔了一下她的手。

周小满推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着安宇。

“林安宇。”

“嗯。”

“你家真好。”

“哪里好。”

“不知道。就是好。你家有很多声音。有人回来。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做饭。我家只有我和我妈。她一回来就做饭。吃完饭就看手机。我就写作业。”

安宇看着她。

“你明天来。我带你去楼下看将军跑步。”

“好。”

“回去记得写日记。”

“嗯。今天写你家的狗和葡萄。”

周小满走了。安宇关上门，回到客厅。

苏敏在厨房做饭，乐言在沙发上看手机，星舟在房间写小说，跃阳在阳台做俯卧撑。将军趴在地上啃骨头。

一切跟平时一样。

但安宇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他回到房间，翻开图画书。拿起铅笔，想了一会儿。

“今天周小满来家里写作业。她吃了葡萄。她摸了将军。她说我家真好。她说她家只有她和妈妈。她回去要写日记。写我家的狗和葡萄。”

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加了一行。

“她说我家有很多声音。我以前没注意。今天注意了。星舟哥翻书的声音。跃阳哥做俯卧撑数数的声音。姐姐刷手机笑的声音。妈妈切菜的声音。爸爸在书房打字的声音。将军啃骨头的声音。这些声音一直都有。只是我听习惯了。”

他把铅笔收好，合上书。

将军从客厅跳过来，趴在他床边。

“将军。”

将军摇尾巴。

“周小满家没有你。”

将军把脑袋搁在爪子上。

“我们家有。”

安宇躺下来，看着天窗。夜光星星贴纸在黑暗里亮着。九颗。第九颗最大，歪歪扭扭的。

他闭上眼睛。

客厅里，星舟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安宇房间门口，停了一下。门没关严，他看到安宇已经睡了，图画书放在枕边。

星舟轻轻把门带上。

走到客厅，苏敏正在摆碗筷。乐言在帮忙。跃阳从阳台进来，擦了擦汗。

“爸呢。”

“书房。”苏敏说，“叫他吃饭。”

跃阳去敲书房的门。林大为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笔。

“今天写什么。”苏敏问。

“写一个小孩。他家很吵。他同学来家里玩，说你家真好。他才知道，原来他家很好。”

苏敏看了他一眼。

“安宇跟你说的。”

“我偷听他跟将军说的。”

“你偷听你儿子跟狗说话。”

“写东西的人，什么都听。”

苏敏摇了摇头，把饭盛好。六个人坐到桌前。桌上多了一盘葡萄。

“哪来的。”林大为问。

“周小满带的。”

“她人呢。”

“回家了。”

“她说明天还来。”安宇说。

“欢迎。”苏敏说。

“她可以带她妈来。”乐言说，“她妈一个人带她，也挺累的。”

“你怎么知道她妈一个人。”星舟问。

“安宇说的。她家只有她和妈妈。”

星舟没再问。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安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吃饭。他听着餐桌上的声音。筷子碰碗的，说话声，笑声，跃阳被烫到吸气的声音，苏敏说“慢点吃”的声音，林大为在桌下踢到将军的声音，将军哼一声的声音。

他吃了一口饭。

这些声音。

一个都不少。

晚上九点，安宇准备睡觉。他爬上床，把图画书放在枕头底下。将军跳上来，趴在他旁边。

“将军。”

将军看着他。

“你说，周小满明天会来吗。”

将军摇了一下尾巴。

“我也觉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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