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拳头

星舟打人了。

电话是下午三点打到苏敏手机上的。

她正在门诊看一个发烧的小孩，手机震了三下，她没接。

第四下的时候她接起来，听到星舟班主任的声音。

“林星舟妈妈，麻烦你来学校一趟。”

苏敏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拿下来。

“什么事。”

“他跟人打架了。”

“打架。”

“对方家长已经来了。你最好也过来。”

苏敏挂了电话。手在手机上停了三秒。星舟。打架。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她觉得每个字都认得，但拼起来完全不通。

她跟同事换了班，打车去了学校。到教务处的时候，门关着。

她推开门，看到星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衬衫领口撕了一道口子，嘴角破了皮，右手关节上贴着一块纱布。

他的眼镜没戴，放在膝盖上，左边镜片有道裂痕。

对面坐着一个男生，比星舟高半个头，脸上一块淤青从颧骨一直蔓延到眼窝。

旁边坐着他妈妈，烫着卷发，手里攥着一包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儿子被打成这样，你们学校要给个说法。”

教务处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脸为难。班主任站在旁边，不停地推眼镜。

苏敏走进去。星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叫妈。

“怎么回事。”苏敏的声音很平。

班主任开口了：“下午课间，林星舟和赵一鸣在走廊里发生了肢体冲突。赵一鸣脸上有伤，林星舟嘴角和手也伤了。我们问了在场的同学，说是林星舟先动的手。”

“星舟。”苏敏看着他，“你说。”

星舟低着头，不说话。

“林星舟。”班主任催了一句，“你说话。”

星舟还是不说话。他的手指攥着眼镜腿，攥得发白。

对面的卷发妈妈开口了：“我儿子说了，他就是在走廊里跟同学聊天，林星舟冲过来就打人。无缘无故的。你们家孩子是不是有暴力倾向。”

苏敏看了她一眼，又看星舟。

“星舟。你抬头。”

星舟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说。”苏敏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星舟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赵一鸣说安宇。”

苏敏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安宇是捡来的。说安宇长得不像我爸也不像我妈。说我们家四个孩子三个爹。说安宇是小杂种。”

教务处安静了。

卷发妈妈的纸巾停在半空。

“我让他闭嘴。”星舟的声音开始抖，“他说他就不。他说有本事你打我。我就打了。”

苏敏站起来，看着对面的卷发妈妈。

“你听到了。”

“我儿子不可能说这种话。”

“你儿子说的每一个字，走廊里都有人听见。你可以去问。”

“就算他说了，你儿子也不能打人。”

“你儿子说那种话，你觉得我儿子应该怎么办。笑着谢他。”

“你可以找老师。”

“找老师。然后呢。你儿子道个歉，明天继续说。我儿子忍到什么时候。”

“你这是不讲道理。”

“我跟你讲道理。你儿子侮辱我儿子。我儿子揍了他。这件事我回去会教育他。打人不对。但你要我儿子跟你儿子道歉，不可能。你先让你儿子把嘴管好。”

教务处主任清了清嗓子：“两位家长，都消消气。这件事双方都有错。我们学校会处理。”

“怎么处理。”苏敏问。

“赵一鸣同学言语不当，给予口头警告。林星舟同学动手打人，记过一次。”

“记过。”

“留校察看。不进档案。但记录在案。”

苏敏看着星舟。星舟低着头，手指攥着眼镜腿。

“星舟。你接受吗。”

“接受。”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星舟站起来。他看着对面的赵一鸣。赵一鸣躲开了他的视线。

“赵一鸣。”

“你还要干什么。”卷发妈妈站起来。

“我就说一句。”星舟看着赵一鸣，“你下次再说安宇一句，我还打。记过我也打。开除我也打。”

“你听听，你听听。”卷发妈妈指着星舟冲教务处主任喊。

苏敏拉住星舟的手。

“走吧。”

出了教务处，走廊里空荡荡的。苏敏走在前面，星舟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校门口，苏敏停下来。

“眼镜给我。”

星舟把眼镜递给她。左边镜片裂了一道缝，从中间到边缘。苏敏看了看，装进自己的包里。

“回家。”

“妈。”

“回家再说。”

到家的时候，安宇还没放学。乐言在客厅里，看到星舟嘴角的伤，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了。”

“打架。”

“跟谁。”

“一个同学。”

“你打架。”乐言的表情像看到了外星人，“你，林星舟，打架。”

“嗯。”

“为什么。”

星舟没回答。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苏敏给林大为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后，林大为赶回来了。他进门看到星舟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

苏敏把事情说了一遍。林大为听完，走到沙发前，坐在星舟旁边。

“你手怎么样。”

“没事。”

“给我看看。”

星舟伸出手。纱布下面是擦破的皮，不算严重。

“疼吗。”

“不疼。”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不眨。疼就说疼。”

“有点疼。”

“冰块在冰箱里。自己去敷。”

星舟站起来去了厨房。林大为跟着他走进去。苏敏和乐言留在客厅。

“妈，那个人说了什么。”乐言问。

“说安宇是捡来的。说咱家三个爹。”

乐言的手攥紧了。

“那个赵一鸣我认识。上次家长会见过他妈妈。说话就那样。阴阳怪气的。”

“你认识。”

“星舟跟我提过。说赵一鸣在学校里嘴贱。星舟一直忍着。”

苏敏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四点十分，安宇回来了。他推开门，看到客厅里的乐言和苏敏，又看到厨房里林大为的背影。他把书包放下来。

“妈妈。”

“嗯。”

“哥的眼镜怎么在你包里。”

苏敏睁开眼。安宇已经看到她放在茶几上的眼镜，裂了的镜片朝上。

“哥眼镜碎了。”

“他跟人打架了。”

安宇看着苏敏。

“哥打架。”

“嗯。”

“为什么。”

苏敏看着他。九岁的安宇，刚上小学第一天放学，背着书包站在客厅里，问哥哥为什么打架。

“因为有人说了不好听的话。”

“说谁。”

“说你。”

安宇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书包放到椅子上，走到厨房门口。星舟正坐在餐桌前，用毛巾包着冰块敷手。安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哥。”

“嗯。”

“你疼吗。”

“不疼。”

“你嘴角破了。”

“小事。”

“手肿了。”

“小事。”

安宇伸手，把星舟敷着冰块的手拉过来，看了看。纱布下面渗出一点血丝。安宇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纱布边缘。

“你为了我打架。”

“他嘴贱。”

“他说我什么了。”

星舟看着他。安宇的眼睛圆圆的，黑黑的，里面没有任何波澜。

“说你捡来的。”

“我是吗。”

“不是。”

“他说不是就不是。你打他干什么。”

“因为他说的不对。”

“那你可以告诉他不对。”

“我告诉他了。他不听。”

“所以你打了他。”

“对。”

“打人不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打。”

星舟把冰块从毛巾里拿出来，放进水池。他蹲下来，和安宇平视。

“因为我听不了。”

“听不了什么。”

“听不了别人说你不好。”

安宇看着他哥的眼睛。星舟的眼眶红红的，没有眼泪，但红得很厉害。

“哥。”

“嗯。”

“你以后不要打架了。”

“那他要再说呢。”

“让他说。”安宇的声音很平，“我知道我不是捡来的。你知道我不是。妈妈知道。爸爸知道。姐姐知道。跃阳哥知道。将军知道。够了。他一个人说，改变不了什么。”

星舟看着他。

“你不生气。”

“生气。”安宇说，“但我生气的时候不打人。”

“你干什么。”

“我去看我图画书。里面写的都是真的。他说的都是假的。我看真的，就忘了假的。”

星舟站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安宇的脑袋。

“你比我强。”

“你是我哥。你比我强。”

“我不强。我今天没忍住。”

“没关系。”安宇说，“你明天继续忍。”

星舟笑了一声，嘴角的伤被扯动了，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行。我明天继续忍。”

晚上，全家到齐。跃阳看到星舟的伤，炸了。

“谁打的。我去找他。”

“你坐下。”苏敏说。

“哥被人打了。”

“你哥也打了别人。”

“那肯定是他先嘴贱。”

“林跃阳。”

跃阳坐下来，拳头攥得紧紧的。

“哥，下次这种事你叫我。”

“叫你干什么。”

“我跑得快。打不过我可以跑。”

“你就这点出息。”

“我还能搬救兵。我足球队二十多个人。喊一声全来。”

星舟看着跃阳，忽然笑了。嘴角的伤口又扯了一下，但他没顾上。

“行了。”

“我说真的。”

“我知道。但不用。”

饭桌上，安宇给星舟夹了一块肉。星舟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谁也没再提打架的事。

饭后，安宇回到房间，翻开图画书。他拿起铅笔，想了很久。

“今天哥打架了。因为有人说我坏话。哥嘴角破了。眼镜碎了。妈妈去学校了。爸爸回来了。跃阳哥要去找那个人。姐姐没说话，但她把哥的眼镜拿去修了。”

他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哥说听不了别人说我不好。我听不了哥受伤。但我们都没说。我给他夹了肉。他给我夹了菜。就够了。”

合上书，抱在怀里。将军跳上床，趴在他旁边。安宇摸着将军的脑袋。

“将军。”

将军摇尾巴。

“我哥今天特别帅。”

将军舔了一下他的手。

隔壁房间，星舟躺在床上。新配的眼镜还没好，他看东西有点模糊。但他闭着眼，什么也不用看。他的右手还隐隐作疼，指关节上的纱布有点紧。

他想起安宇说的话。让他说。我知道我不是。

他知道他不是。

这就够了。

星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纸，是安宇画的天窗图。他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洞，洞里有一颗蓝色的星星。

星舟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忍。

但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安宇说的对。

真的假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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