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周小满的妈妈

周六早上十点，门铃响了。

安宇正在客厅里给将军梳毛。

将军趴在毯子上，三条腿伸展着，眼睛半眯着，很享受的样子。

门铃响的时候，它抬起头叫了一声。

安宇放下梳子，走到门口，打开门。

周小满站在门口，背着粉红色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头发短短的，穿一件灰色的外套，眼睛和周小满很像，圆圆的，黑黑的。

“林安宇。”周小满叫他。

“你来啦。”

“我妈送我来的。”

安宇看向旁边的女人。她正仰头看着门框上方那串风铃，是苏敏去年从网上买的贝壳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阿姨好。”

周小满的妈妈回过神来，笑了一下：“你好。安宇是吧。小满天天在家念叨你。”

“她念叨我什么。”

“说你会写日记。说你家的狗只有三条腿。说你哥哥打架特别厉害。”

“打架那个事已经过去了。”

“她说你哥哥是为了你打的。”

安宇没接话。他把门开大了一些。

“进来坐吧。”

周小满的妈妈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我送你到就走。”

“进来。”安宇说，“妈妈在厨房。”

周小满的妈妈往屋里看了一眼。厨房那边传来切菜的声音，苏敏今天上午调休，正在准备午饭。她听到门口的声音，放下刀走出来。

“来啦。”苏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周小满妈妈是吧，进来坐。”

“不坐了，我把她放下就走。”

“放下也得进来。大老远送过来，喝杯水。”

周小满的妈妈被苏敏半推半就地拽了进来。她站在客厅中央，四下看了看。客厅不算大，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收的衣服，茶几上放着安宇的图画书和一支铅笔，地上有一根狗咬胶，电视柜上摆着跃阳的三块奖牌和一排歪歪扭扭的塑料恐龙。

“家里乱。”苏敏说，“随便坐。”

“不乱。挺好的。”周小满的妈妈坐到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有点拘束。

周小满已经熟练地换了拖鞋，走到餐桌前，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和铅笔盒。安宇跟过去，把将军从毯子上叫起来。

“将军，周小满来了。”

将军一跳一跳地走过来，尾巴摇得飞快。周小满蹲下来，伸出手，将军舔了舔她的手指。

“它记得我。”

“它记得每一个对它好的人。”

厨房里，苏敏倒了两杯水，放到茶几上。周小满的妈妈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小满说你家有四个孩子。”她开口。

“对。四个。”

“你一个人管。”

“我和我老公一起管。他写东西的，在家时间多。”

“写东西。”

“儿童文学。”

周小满的妈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安宇的图画书上，封面画着一个房子，房子上面有一扇天窗。

“这是安宇画的。”

“他自己画的。里面写了一年的日记。”

“小满也在写。她以前不写的。自从认识了安宇，每天回来就趴在桌上写。写了二十多篇了。”

“安宇跟她分享了本子。”

“我知道。她说安宇的本子上写了他家的事。她说安宇家有很多声音。她回来跟我学。她说，妈妈，我们家太安静了。”

苏敏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们家也不全是热闹。”苏敏坐到对面，“吵的时候也吵。四个孩子打架，抢厕所，抢遥控器。我每天下班回来头都是大的。”

“那也比一个人强。”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周小满的妈妈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小满她爸，在她三岁的时候走了。去了国外。一年打一次电话。小满六岁之后就不接了。”

苏敏没说话。

“我一个人带她。上班，做饭，接送。一天下来没什么力气说话。她在家写作业，我在旁边刷手机。不是不想陪她，是不知道说什么。她说妈妈你看这个，我说嗯。她说妈妈你听这个，我说好。其实我什么也没听进去。”

周小满的妈妈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点窘迫。

“所以她说你家好。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她没说你不好。”苏敏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你家有很多声音。她没说我家不好。但我听了心里难受。因为她说的是实话。我家确实太安静了。”

苏敏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这个女人。她的灰外套洗得有些发白，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我前夫也在国外。”苏敏开口了。

周小满的妈妈抬起头。

“乐言她爸。乐言是我前夫的女儿。我带着她嫁给我现在的老公。后来生了三个。四个孩子里，乐言跟另外三个没有血缘关系。”

“那她。”

“她跟我们姓苏。她叫我老公叫爸。叫了十年了。她亲爸来找过她，她没跟走。”

周小满的妈妈看着苏敏。

“所以你说家里安静。”苏敏接着说，“我能理解。有时候不是不想热闹，是热闹不起来。一个人带孩子，精力真的不够。你每天能给她做一顿热饭，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周小满的妈妈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杯子。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苏敏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餐桌上，周小满正在写拼音。安宇在旁边看着。

“你妈今天送你来的。”

“嗯。她今天休息。”

“你妈平时忙吗。”

“忙。她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回来。我放学去托管班。托管班的饭很难吃。但她没时间做饭。”

“我妈也忙。但她做饭好吃。”

“你妈妈是医生。”

“对。她有时候值夜班。值完夜班回来，先抱我再睡觉。”

周小满的铅笔停了一下。

“你妈妈抱你。”

“嗯。每天。不管多晚。”

周小满低下头，继续写拼音。她的b和d没有再写反。

十一点半，周小满的妈妈站起来。

“我走了。下午四点来接她。”

“在这吃午饭吧。”苏敏说。

“不了。我回去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

“家里。早上出门太急，衣服没收。”

苏敏看着她。

“那你吃了饭再回去收拾。”

周小满的妈妈犹豫了一下，看了周小满一眼。周小满正和安宇一起逗将军，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行。”

十二点，全家人到齐。

跃阳第一个冲进来，看到沙发上的陌生女人，愣了一下。

“这是周小满的妈妈。”苏敏说。

“阿姨好。”

“你好。”周小满的妈妈看着跃阳，“你就是那个跑得很快的。”

“你怎么知道。”

“小满说的。她说安宇的哥哥跑得很快。拿了三块金牌。”

跃阳咧嘴笑了：“三块。两块金的，一块银的。”

“那块银的也是金牌的水平。”安宇说。

“你嘴甜。”

“我说实话。”

星舟从房间出来，看到周小满的妈妈，点了点头。

乐言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袋水果，看到客人，把水果放下打了招呼。

林大为最后一个从书房出来，头发乱着，衬衫上沾了墨水。

“这是周小满的妈妈。”苏敏说。

“你好你好。”林大为握了握手，“吃饭吃饭。”

六个人加了两个客人，餐桌挤得满满当当。苏敏多炒了两个菜。周小满坐在安宇旁边，她妈妈坐在苏敏旁边。

饭桌上，跃阳在讲昨天训练的事。星舟在跟乐言讨论实习报告。林大为在跟周小满的妈妈聊深圳的学校。

周小满看着这一切。她碗里的饭还没动，筷子捏在手里。

“小满，吃饭。”她妈妈说。

周小满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抬起头，看着安宇。

“你家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话。”

“对。”

“我家吃饭的时候，只有电视在说话。”

安宇给她夹了一块肉。

“那你多吃点。回去就没这么热闹了。”

周小满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弯了弯。

周小满的妈妈坐在旁边，看着女儿笑。

她端碗的手有点抖。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眼里的东西咽回去。

饭后，周小满和安宇回房间玩。

周小满的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的客厅。

乐言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星舟在餐桌上写作业，笔尖沙沙的。

跃阳在阳台做俯卧撑，嘴里数着数。

林大为回了书房，键盘声时断时续。

苏敏在收拾茶几，把散落的铅笔和本子归拢到一起。

将军趴在地上啃着一块新的狗咬胶。

全是声音。

“苏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小满来你家。她回去变了很多。以前回家就关房间。现在会跟我说话了。虽然说得也不多，但是比以前多。”

“她写日记。”

“对。写完了不给我看。但有时候她写完会坐在那发呆，嘴角带着笑。”

苏敏坐到她旁边。

“你也别太自责。你一个人带她，能把她带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没觉得自己好。”

“我当年带着乐言嫁人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不好。但乐言现在好好的。小满也会好好的。”

周小满的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你前夫在国外。”

“嗯。”

“你不恨他。”

苏敏想了想。

“以前恨。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有四个孩子要管。没力气恨。”

周小满的妈妈笑了。这次笑得很自然。

“你挺厉害的。”

“不厉害。硬撑。”

“硬撑也是本事。”

下午四点，周小满要走了。她背好书包，站在门口。安宇把一袋葡萄递给她。

“上次你带橘子。这次给你葡萄。”

“谢谢。”

“下周还来吗。”

“来。”

“你妈同意吗。”

周小满看向她妈妈。她妈妈正在穿鞋，抬起头：“同意。以后每周都来。”

周小满的眼睛亮了。她冲安宇挥了挥手，跟着妈妈下了楼。

安宇关上门，回到房间。他坐到床上，翻开图画书。将军跳上来，趴在他旁边。

他拿起铅笔。

“今天周小满和她妈妈来了。她妈妈坐了很久。妈妈跟她说了很多话。她走的时候笑了。周小满说下周还来。她妈妈说每周都来。”

他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

“周小满家太安静了。她妈妈说家里只有电视在说话。我不知道电视怎么说话。但我听了之后，觉得我们家声音太多了。多到装不下。”

然后他合上书，抱在怀里。

客厅里，跃阳在喊：“谁把我的球鞋踢到沙发底下了！”

星舟：“不是我。”

乐言：“也不是我。”

林大为从书房探出头：“我刚才看到将军叼了一只鞋。”

“将军！”

将军从安宇房间窜出来，三条腿蹦得飞快，嘴里叼着一只黑色的球鞋，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全家人追着狗在客厅里跑了一圈。

安宇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将军被抓住了，跃阳在笑，苏敏在骂，星舟在说“我就说是它”，乐言在拍视频。

他闭上眼睛。

这些声音。

多到装不下。

但一个都不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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