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四场家长会

苏敏接到四条通知的时候，正在医院值夜班。

第一条是星舟班主任发来的，周三下午两点，初三毕业班家长会，地点在星舟学校礼堂。

第二条是跃阳班主任发来的，周三下午两点半，初二家长会，地点在跃阳学校三楼教室。

第三条是乐言辅导员发来的，周三下午三点，大二实习动员会，家长自愿参加。

第四条是安宇幼儿园老师发来的，周三下午三点，幼小衔接讲座，要求家长尽量出席。

苏敏盯着手机屏幕，四条消息排成一列，时间是同一天，下午两点到三点。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揉着太阳穴，沉默了三十秒。

凌晨一点她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

林大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四个时间、四个地点、四个孩子的名字。

他抬头看到苏敏进来，把纸举起来给她看。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

苏敏脱了外套，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对着那张纸发呆。

“星舟的家长会，你去。”林大为开口。

“为什么是我。”

“你是他亲妈。”

“你也是他爸。”

“跃阳的家长会，我去。”

“你确定。他上次家长会，老师说你儿子上课把蚯蚓塞进同桌铅笔盒里。”

“那是上学期的事。这学期他进步了。”

“你信吗。”

林大为沉默了两秒：“不信。”

“那你还去。”

“我不去谁去。你去了会当场把跃阳拎出教室。”

苏敏想了想那个画面，点了点头。

“乐言那个。”

“她自己搞定。”林大为说，“她二十岁了。她辅导员说自愿参加。她肯定不想让我们去。”

“那安宇的呢。”

“安宇。”

两个人都沉默了。

安宇的幼小衔接讲座，是四场里最重要的。九月他要上小学了。幼儿园大班最后一年，老师要求家长必须出席，要讲小学入学的准备事项。

“我去安宇的。”苏敏说。

“你去了安宇的，星舟的谁去。”

“你去。”

“我去星舟的，跃阳的谁去。”

“你去完星舟的跑过去跃阳的。两个学校隔得不远。”

“两点到两点半，我开完星舟的正好赶跃阳的。”

“那就这样。”

“安宇的怎么办。”

苏敏深吸一口气。

“让乐言去。”

“乐言。”

“她那天下午本来就要去实习动员会。让她跟辅导员请个假，先替我们去安宇的。她也是家长。姐姐算家属。”

“幼儿园让姐姐参加吗。”

“我打电话问问。”

苏敏拿起手机给幼儿园老师发了条消息。五分钟后老师回了：可以，但最好是父母。

苏敏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林大为。

“我值完夜班直接去星舟的，然后赶安宇的。”林大为说。

“跃阳呢。”

“跃阳的家长会，让爸去。”

“你爸。”

“他退休教导主任。开家长会他最擅长。”

苏敏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爸七十多了。”

“他比我们俩都会开家长会。”

“那你给他打电话。”

“现在凌晨一点半。”

“发消息。”

林大为发了一条消息给林老爷子。没想到老爷子秒回：行。周三下午。我去跃阳的。几点。

“你爸没睡。”

“他作息比我还规律。每天晚上十点睡，早上五点起。他刚醒。”

“他半夜醒了看手机。”

“他在看新闻。”

苏敏摇了摇头，站起来往卧室走。

“周三的事，周三再说。”

周三中午，家里像打仗。

苏敏值完夜班回来，换了件干净衬衫，扎了头发，拿上星舟家长会的通知单准备出门。林大为在玄关给安宇整理衣服，今天安宇也要去幼儿园，但下午的讲座需要家长陪同。

“安宇，你爸先送你去幼儿园。讲座的时候姐姐过去。”

“知道了。”

乐言从房间冲出来，头发还没梳好：“妈，我的实习动员会两点半。”

“你先去安宇的。他的讲座三点开始，你三点之前到就行。”

“我的动员会呢。”

“你请个假。”

“我辅导员会杀了我。”

“你辅导员杀你，我替你挡。”

乐言犹豫了一秒，点了头。

跃阳背着书包准备出门，走到玄关又折回来。

“妈，爷爷去开我的家长会。”

“对。”

“老师要是说我坏话怎么办。”

“你爷爷以前就是专门听学生坏话的。他扛得住。”

“我怕他回来揍我。”

“他揍你你就跑。你跑得快。”

跃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走了。

星舟最后一个出门。他背着书包，站在玄关看着苏敏。

“妈，你不用来。我自己能说。”

“家长会哪有自己开的。”

“我真的没什么事。”

“你有没有事，我听了才知道。”

星舟低下头：“老师说可能会说我最近成绩有波动。”

苏敏看着他。

“你成绩下滑了。”

“掉到年级第五。”

“第五。”

“上次第三。”

苏敏深吸一口气。

“星舟。你是不是又熬夜写小说了。”

星舟没说话。

“回来再说。”

“妈。”

“先去上学。”

星舟走了。

下午两点，苏敏坐进星舟学校的礼堂。礼堂里坐满了家长，大部分是妈妈，小部分是爸爸，还有几个爷爷奶奶。苏敏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一个烫着卷发的妈妈。

“你家孩子几班的。”

“三班。”

“三班好啊。重点班。我家那个五班。差一点。”

“差不多。”

“你家孩子成绩怎么样。”

“还行。”

“我家那个上次考了年级八十七。愁死我了。”

苏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星舟说的年级第五。如果这个妈妈知道星舟掉到第五的“烦恼”，大概会觉得矫情。但她理解星舟的焦虑。这孩子从小学就开始跟自己较劲，一分之差能纠结一星期。

家长会开始。校长讲话，教导主任讲话，年级组长讲话。然后各班班主任分别开会。苏敏跟着三班的家长进了教室，坐在最后一排。

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戴眼镜，讲话有条理。他先说了班级整体情况，然后开始表扬和批评。

“林星舟。年级第五。比上次退步两名。”

苏敏感觉到周围家长的目光扫过来。有人认出她了。

“但他物理竞赛拿了省一等奖。这个加分很大。只要保持住，重点高中实验班没问题。”

苏敏松了口气。

“但我要说一点。”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林星舟最近的状态，有点问题。上课有时候走神。作业质量不如以前。我问过他，他说没什么。家长回去可以沟通一下。”

苏敏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两点二十五分，星舟的家长会还没结束，苏敏悄悄起身，从后门溜了出去。她跑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安宇幼儿园的地址。两点四十，她到了幼儿园门口。乐言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妈，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星舟的了吗。”

“开完了。”

“跃阳的呢。”

“你爷爷在开。”

“我爸呢。”

“你爸去星舟的了。我开了一半，他来接的我，我直接跑安宇这边来了。”

乐言看了看苏敏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块。

“妈，你跑过来的。”

“打车。司机绕路了。”

三点整，安宇的讲座开始。苏敏和乐言坐在小椅子上。周围的家长都是年轻的爸爸妈妈。苏敏四处看了看，没找到林大为。她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你到了吗。”

“到了。在后面。”

苏敏回头看了一眼。林大为站在教室后门，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瓶水，冲她晃了晃。

讲座内容是幼小衔接。小学老师讲了一个小时，从心理准备讲到习惯培养，从识字量讲到社交能力。苏敏听得很认真，记了三页笔记。

讲到一半，坐在前面的安宇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妈妈和姐姐坐在后面，又看到爸爸站在门口。他冲苏敏弯了弯嘴角，很小幅度的，然后就转回去了。

苏敏的笔停了一下。

讲座结束，家长散场。安宇跑过来，拉着苏敏的手。

“妈妈，你今天开了几个会。”

“三个。”

“星舟哥的，我的。还有一个。”

“你爷爷开的跃阳哥的。”

“那你没去跃阳哥的。”

“没去。”

“跃阳哥会不会不高兴。”

苏敏蹲下来，看着他。

“你觉得呢。”

安宇想了想：“他不会。他看见爷爷去，会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爷爷从来不骂他。爷爷只会说，还行。下次再努力。”

苏敏愣了一下。确实，林老爷子对星舟严格，对跃阳反而宽容。也许是因为跃阳本来就不像星舟那样在意成绩，骂也没用。

“你爷爷在哪。”

“他在停车场等我们。”

苏敏带着安宇走出幼儿园。林老爷子站在车旁边，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跃阳的家长会通知单，叠得整整齐齐。

“爸。跃阳的会怎么样。”

“还行。”林老爷子说，“老师说他不交作业。”

“什么。”

“三次。数学。他做了，没交。”

“为什么。”

“说忘在球场的更衣室了。”

苏敏深吸一口气。

“但他体育课帮老师搬器材。上周帮同学捡球。老师说他热心肠。这是原话。”

“爸，你不用替他找补。”

“我没找补。老师就是这么说的。热心肠，就是不爱交作业。”

苏敏叹了口气。

“晚上回去说他。”

“别说太重。”林老爷子看着苏敏，“这小子心大。你说重了他也不记。你说轻了他也不记。你不如跟他说，作业本放书包里比放更衣室安全。他就记住了。”

苏敏看着他。

“爸，你以前教大为不这样。”

“大为不一样。大为脸皮薄。说一句记一辈子。跃阳脸皮厚。你得换法子。”

“你怎么知道。”

“我当了四十年老师。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林老爷子把通知单递给苏敏。

“走了。你妈还在家等我。”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你妈做了面条。”

林老爷子上了车。苏敏站在停车场，看着他的车开远。

安宇牵着她的手。

“妈妈，爷爷走了。”

“走了。”

“他今天高兴吗。”

“开家长会高兴什么。”

“因为跃阳哥的老师夸他了。热心肠。爷爷回来的时候笑了。”

苏敏低头看安宇。

“你看到爷爷笑了。”

“看到了。他站在停车场等我们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平时他不弯。”

苏敏回想了一下，林老爷子等他们的时候，嘴角确实有一点弧度。

“你观察得真细。”

“我没事就看。”

晚上七点，全家到齐。跃阳最后一个进门，看到苏敏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妈。”

“嗯。”

“家长会怎么样。”

“你猜。”

“老师告状了。”

“你猜告什么了。”

“作业。”

“三次。”

跃阳低下头。

“但我做了。”

“做了为什么不交。”

“忘了。”

“你下次把作业本放书包里，不要放更衣室。”

跃阳抬起头，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妈，你不骂我。”

“骂你有用吗。”

“没用。”

“那我骂你干什么。”

跃阳走过去，坐到苏敏旁边。

“妈，爷爷今天说我了没。”

“没说你。说你热心肠。”

“真的。”

“老师说的。”

跃阳笑了。那种很纯粹的笑，露出两颗门牙。

“爷爷就是好。”

“你爷爷好，你下次别忘交作业。”

“记住了。”

星舟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苏敏记的三页笔记。

“妈，你今天去了我学校。”

“去了。”

“老师说什么了。”

“说你退步两名。”

“嗯。”

“还说你可能有心事。”

星舟捏着笔记本的手指紧了紧。

“妈。我没事。”

“你有没有事你自己知道。我不逼你说。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第五也是好的。你写小说写了快两年了，耽误了点学习，正常。你要是能把两边都平衡好，妈佩服你。你要是平衡不好，选一个。选哪个我都支持。”

星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妈。”

“嗯。”

“我选两个。”

苏敏看着他。

“我两个都要。”

“那就两个都要。别把自己累垮。”

星舟回了房间，关上门。苏敏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

安宇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图画书，走到苏敏旁边坐下。他翻开最后一页，给她看。

上面写着：“今天开了四个家长会。妈妈开了三个。爸爸开了两个。爷爷开了一个。姐姐开了一个。星舟哥第五名。跃阳哥热心肠。我上小学前最后一个家长会，全家都到了。包括将军。它在家里等。”

苏敏看着那行字，揉了揉安宇的脑袋。

“将军不算家长。”

“它算家人。”

“对。它算家人。”

安宇合上书，站起来。

“妈妈，你今天累不累。”

“累。”

“那你早点睡。”

“好。”

安宇回了房间，关上灯。

天窗的帘子拉开着，夜光贴纸在黑暗里亮着微弱的绿光。

那颗最大的第九颗行星，贴得歪歪扭扭的，在最中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颗星星。

想着今天妈妈跑着赶他家长会的样子。

想着爷爷在停车场等他们时嘴角弯的样子。

想着星舟哥说“我两个都要”的样子。

想着跃阳哥听到“热心肠”三个字时笑出两颗门牙的样子。

想着将军在家等他的样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

家就是，四个家长会，开在四个不同的地方，但最后都开在同一个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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