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蓝色的天

装修完工那天是个周日。

王工头把最后一个开关面板装好，拿抹布擦了一遍，退后三步，看着整面墙。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自己的装修群里，配文：“今天完工一家。业主家有个小孩要天窗，做了。效果不错。”

他转过身，对着苏敏和林大为说：“验收吧。”

苏敏走进客厅。地板是新铺的，浅灰色木纹砖，踩上去有点凉。

墙面刷了奶油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暖调。沙发换了新套，茶几还是旧的那个，但擦得干干净净。

“客厅没问题。”她说。

星舟的房间，墙壁重砌过了，加了一层隔音棉。

书架是新的，比原来的宽了二十公分，放得下他所有的习题集和草稿本。天窗还在，擦得透亮。

“星舟，进来看看。”苏敏喊。

星舟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走进去。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手摸过新刷的墙面，摸过新书架的木纹，最后站在天窗正下方，仰头看了一眼。

天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有点模糊。

“行。”他说。

跃阳的房间，墙是浅灰色的。原来的海报他重新贴了，但位置换了一下。

新装的插座在床头两侧，不再松动了。王工头在门框上方装了一个简易的引体向上杆，跃阳已经试过了，能拉十个。

“这个好。”跃阳挂在上头，悬着身体晃了晃，“妈，你看。”

“下来。别把门框拽坏了。”

“拽不坏。王工头说承重两百斤。”

“你一百二都不到。”

“那我更拽不坏了。”

苏敏转身走了，懒得理他。

乐言的房间，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张窄桌，贴墙放着，上面一面圆镜。桌子下面三个抽屉，她拉开看了看，里面铺了防潮垫。墙面是暖白色，她自己挑的。

“行。”乐言坐在桌前，对着镜子照了照，“就是桌子有点窄。”

“你东西少买点就够放。”苏敏说。

“妈，我东西真不多。”

“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从箱子里掏出了三十七支口红。”

“那是以前。我现在断舍离了。”

苏敏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最后是安宇的房间。

门关着。安宇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

“安宇。”苏敏走过来，“进去看啊。”

“等一下。”

“等什么。”

“等你们都在。”

星舟走过来了。跃阳也来了。乐言放下口红走过来。林大为拿着验收单站在走廊里。五个人挤在安宇房间门口。

安宇推开门。

先看到的是墙。浅蓝色，像早晨五点钟的天空，不深不浅，带着一点灰调的柔和。地板是浅木色，靠墙的床换了一张新的，比原来那张宽了十公分。书桌放在窗边，桌上摆着他的图画书和铅笔盒。

然后安宇抬起头。

天花板是白色的。正中央开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洞。洞框是白色的，里面嵌着双层钢化玻璃，擦得透亮，能看到对面楼顶的天线和远处的云。

天窗的一侧挂着一道遮阳帘。淡蓝色的。拉绳垂在墙边，末端系着一个小木珠。

安宇站在房间正中央，仰着头，看了很久。

“安宇。”苏敏轻声叫他。

“嗯。”

“行不行。”

“行。”

“就这样。”

“嗯。”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仰着头，看着那块玻璃。阳光从天窗照进来，在他脚下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影子也跟着挪了一步。

星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弟。安宇的脸被天窗照得很亮，眼睛里有光。

“安宇。”星舟说。

“嗯。”

“你试一下那个帘子。”

安宇走到墙边，伸手够拉绳。他够不到。绳子的末端在离地一米五的位置，他的指尖离那颗木珠还有十厘米。

“妈，绳太长了。”

王工头在门外探头：“可以调。我这就调。”

“不用。”安宇说，“不用调。”

他搬了个小板凳过来，放在墙边，踩上去，刚好够到木珠。他轻轻一拉，帘子滑出来，天窗被盖住了。房间暗下来，淡蓝色的光透过帘子洒满整间屋子。

安宇站在板凳上，看着蓝色的天花板。

“像在水里。”他说。

“什么。”乐言问。

“像在海底。蓝蓝的。”

他从板凳上跳下来，把凳子搬回原位，然后走到床边，躺下去。他看着头顶那片被蓝色帘子覆盖的天窗。

“哥。”

“嗯。”

“你说的星星贴纸呢。”

星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打开。里面是一版夜光贴纸，星星形状的，大小不一。他把贴纸递过去。

“自己贴。”

安宇接过贴纸，站起来，又搬来板凳。他踩上去，拉开帘子，让阳光重新照进来。然后把星星贴纸一张一张贴在玻璃旁边的白墙上。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歪了，有的正。最后一颗他贴在正中间，比其他的都大一圈。

“那是第九颗。”他说。

“为什么。”星舟问。

“因为它最亮。”

星舟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贴纸，嘴角弯了弯。

“你怎么知道它最亮。”

“因为它是蓝色的。”安宇跳下板凳，把凳子搬回去，“你小说里写的。陈星找到那颗行星的时候，它在发光。光很弱，是蓝色的。但他一眼就看到了。”

星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你全记住了。”

“嗯。”

“我写了那么多，你就记住这个。”

“别的也记住了。”安宇坐到床边，“但我最喜欢这个。”

苏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林大为在旁边碰了碰她的胳膊：“验收单。”

苏敏低头看了一眼单子。王工头列了所有的项目和费用。最后一页是保修条款：水电保修五年，墙面保修三年，天窗保修十年。

她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王工头。”

“哎。”

“天窗，你保证十年不漏。”

“保证。漏一滴，我来补。”

“行。钱我现在转给你。”

苏敏转账的时候，安宇从房间里走出来，拉住她的衣角。

“妈妈。”

“嗯。”

“花了多少钱。”

苏敏低头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多少钱你不用管。”

“但我想管。”安宇说，“我要知道这个家为我花了多少钱。等我长大了，我要还。”

苏敏把手机收起来，蹲下来。

“安宇。你听妈妈说。这个家为你花的钱，你不用还。”

“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个家的人。”

“那哥哥姐姐的呢。”

“一样。”

“那你们的呢。”

“我们更不用。”

安宇想了一会儿：“那我怎么报答你们。”

苏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好好长大就行。”

“就这。”

“就这。”

安宇点了点头。

“那我好好长大。”他说，“但我还是会记住这个数。不为还钱，就为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这个家为我做了什么。”

苏敏松开手，站起来。她没再说话。因为她知道，安宇会记住的。他会把天窗的价格写进图画书里。也许还会把王工头的名字也写进去。

这个家为他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记着。

晚饭是在新家吃的。第一顿饭。桌上铺了新买的桌布，碗筷还是旧的。苏敏做了五个菜一个汤。林大为开了一瓶可乐，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上。

“为新家。”他举杯。

“为新家。”五个人一起说。

“为将军。”跃阳加了一句。

将军趴在桌下，听到自己的名字，尾巴摇了一下。

“为天窗。”安宇说。

星舟看了他一眼，也举了杯：“为天窗。”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安宇喝了一口可乐，放下杯子，往旁边看了一眼。将军趴在他脚边，三条腿蜷在身下，脑袋搁在前爪上。它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安宇。

“将军。”

将军摇了摇尾巴。

“你的窝在我房间。新的。王工头帮我做的。”

“他什么时候做的。”苏敏问。

“前天。他做天窗的时候顺便做的。用剩下的木板。”

苏敏看了林大为一眼。林大为耸了耸肩，表示不知情。

“王工头人挺好的。”安宇说，“我以后也要做这样的人。”

“做什么样的人。”

“做完事之后，多做一点的人。”

苏敏放下筷子，看着安宇。

九岁的小孩，坐在新家的餐桌前，说着以后要做个多做一点的人。

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学的这些，也许是从星舟的小说里，也许是从乐言的实习报告里，也许是从她每次下班回家还要做饭的身影里。

“吃饭。”她说，声音有点哑。

五双筷子同时动起来。

饭后，乐言去洗碗。星舟回房间收拾书架。跃阳在门框上又吊了十个引体向上。安宇带着将军去阳台，让它认新家的厕所位置。

林大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稿纸，写了一行新的字。

“新家的天窗装好了。淡蓝色的帘子。九岁的小孩说要好好长大。他没有说谢谢。但他说他会记住。”

他看了看，没有划掉。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这个家，又多了一扇窗。”

书房里灯亮着。客厅里电视开着。

厨房里水声哗哗。

安宇的房间里，天窗敞着，星星贴纸在夜色里亮着微弱的光。

淡蓝色的。

第九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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