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操场上的兄弟

十月，学校秋季运动会。

跃阳报了三个项目。一百米，跳远，还有四乘一百接力。

他本来还想报铅球，被体育老师拦住了。

“你手小，铅球抓不稳。扔出去砸到人怎么办。”

“我扔远一点。”

“砸到远处的人怎么办。”

“那我报标枪。”

“标枪更危险。”

“那我报什么。”

“你报接力。你跑得快。”

跃阳觉得有道理，划掉了铅球，留下了三个项目。

运动会前一天晚上，苏敏在客厅里给跃阳收拾运动包。两件替换球衣，一双钉鞋，一条毛巾，一瓶水。她想了想，又塞了一盒创可贴和一管云南白药。

“妈，我又不是去打架。”

“你跑步摔过两次，跳远崴过脚。上个月打篮球还被人撞了鼻子。”

“那是意外。”

“你的意外比别人的意外多。这叫概率。”

跃阳不说话了。

星舟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餐桌，看了一眼跃阳的包。

“明天几点。”

“八点半检录。”

“我去看。”

跃阳抬起头：“你明天不是要去物理竞赛培训班吗。”

“下午的。上午没事。”

“你上午不去图书馆。”

“明天不去。”

跃阳咧开嘴笑了：“哥，你来看我比赛。”

“我是去看你输的。”

“我不会输。”

“你上次说不会输，跑了个第四。”

“那次我鞋带松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鞋带松了。”

星舟端着水回了房间。跃阳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叠那条毛巾，叠了又展开，展开又叠上。

安宇从房间出来，看到跃阳在叠毛巾，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跃阳哥。”

“嗯。”

“明天我也去。”

“你也去。”

“嗯。妈妈带我去。”

“你不是要上幼儿园。”

“我请假。”

“你老请假。”

“明天不一样。明天你比赛。”

跃阳把毛巾放下，看着安宇。

“你上次说，我打呼噜。”

“你打。”

“你还说，我房间里有球鞋味。”

“有。”

“那你为什么还来看我比赛。”

安宇想了想。

“因为你跑步的时候，像将军。”

“什么。”

“将军三条腿都跑得那么快。你四条腿，肯定更快。”

跃阳盯着安宇看了两秒，然后一把薅过他的脑袋，用胳膊夹住，另一只手揉他的头发。

“你这个小哲学家。”

“松开，我头发乱了。”

“乱了好看。”

“我本来不好看。”

“你好看。你是我们家最好看的。”

“姐姐最好看。”

“你第二。”

“妈妈最好看。”

“你并列第二。”

安宇挣扎着从跃阳胳膊下面钻出来，头发炸成一个球。他理了理，没理好，放弃了，走回房间。

跃阳在后面笑。

第二天早上八点，全家出动。

林大为开车，苏敏坐副驾驶，三个孩子坐后面。将军也想去，被安宇拦住了。安宇蹲下来捧着它的脑袋说了句“你太大只了，进不去操场”，将军就趴回窝里了。

到了学校，跃阳去检录。星舟带着安宇去操场边找位置。操场上已经搭好了看台，各个班级的方阵坐得整整齐齐。星舟找了个后排的位置，让安宇坐下。安宇的脚够不到地面，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

“哥，跃阳哥在哪。”

“那边。”

星舟指了指操场另一头。跃阳穿着红色球衣，在做热身。他压腿的动作幅度很大，旁边几个同学在看他。

“跃阳哥好像很厉害。”

“他跑起来还行。”

“你不跑吗。”

“我不跑。”

“为什么。”

“我不擅长跑步。”

“你擅长什么。”

星舟想了想：“擅长不跑。”

安宇转过头看他：“那你为什么来看。”

“因为他是你哥。”

“也是你哥。”

“所以我也来。”

安宇把视线转回操场。跃阳已经站在起跑线上了。八条跑道，八个人。跃阳在第三道，蹲踞式起跑，脚踩在起跑器上。

“哥，跃阳哥的鞋带。”

星舟看过去。跃阳的钉鞋鞋带系得紧紧的，打了两个结。

“没事。他今天系了两遍。”

“你怎么知道。”

“昨晚他在客厅系了三遍。”

发令枪响了。

八个人冲出去。跃阳起步不快，前二十米排在第四。但三十米之后他开始加速，步子迈得很大，手臂摆得有力。四十米，他追到第二。五十米，他超过了第一个人。六十米，他领先了半个身位。七十米，八十米，九十米。

他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声。星舟看到跃阳的班主任站起来鼓掌。跃阳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成绩板，然后朝看台方向挥了挥手。他看不到星舟和安宇坐哪，但他朝着看台的方向挥了。

“哥，跃阳哥第一。”

“我看到了。”

“他跑得好快。”

“他天天练。”

“你也天天写小说。”

“写小说不能比赛。”

“为什么不能。”

“因为没有写小说运动会。”

“那你以后办一个。”

星舟低头看了安宇一眼。安宇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行。以后办一个。”

上午的比赛继续进行。跃阳的跳远拿了第二，输给了一个练田径的。接力拿了第一，他跑最后一棒，接棒的时候落后半米，冲线的时候赢了半个身位。

中午休息，全家人去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饭。跃阳脖子上挂了三块奖牌，一金一银一金。他坐在椅子上，把奖牌摆成一排，拿手机拍照。

“妈，你看。”

“看到了。吃饭。”

“我发给爷爷看。”

“你先吃饭。”

“爷爷肯定高兴。”

“你爷爷高兴完了也会说你作业的事。”

“今天不说。今天我拿金牌了。”

苏敏给他夹了一块肉。

“吃。”

星舟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安宇在数跃阳的奖牌。

“哥，你有奖牌吗。”

“有。”

“什么比赛的。”

“物理竞赛。省一等奖。”

“有金牌吗。”

“只有证书。”

“那你想要金牌吗。”

“无所谓。”

跃阳抬起头：“哥，你那个证书比我的金牌值钱。”

“为什么。”

“因为你的证书能保送。我的金牌只能挂着看。”

星舟放下筷子：“你这个金牌是你跑出来的。我的证书是做题做出来的。都值钱。”

跃阳嘿嘿笑了两声。

下午两点，星舟去了培训班。苏敏带着安宇回家。林大为留下来看跃阳的颁奖仪式。

颁奖仪式在操场**台。跃阳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三块奖牌。校长给他发奖状的时候，他敬了个礼，敬得歪歪扭扭的，台下有人笑。

林大为站在操场边上，拿手机拍了张照。他放大看了看，跃阳的脸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笑得很大。

他发到家庭群里，配文：“三块。可以。”

苏敏回了一个大拇指。

星舟回了一个句号。

乐言回了一个“我弟最帅”。

安宇回了一条语音。林大为点开听，是安宇的声音，慢悠悠的：“跃阳哥，你把奖牌带回来，我想摸一下。”

林大为把手机揣回口袋。颁奖仪式结束了。跃阳从台上跳下来，看到林大为站在操场边，跑过来。

“爸，你还在。”

“看完了。”

“我妈和安宇呢。”

“回家了。”

“哥呢。”

“培训班。”

“哦。”跃阳把奖牌摘下来，拿在手里晃了晃，“爸，我今天跑得怎么样。”

“不错。”

“不错是多不错。”

“比你上次快。”

“上次我鞋带松了。”

“你今天鞋带没松。所以你跑得快了。”

跃阳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成立。

“爸。”

“嗯。”

“我以后想跑更快。”

“那就练。”

“我想进省队。”

“那就练。”

“你不说点别的。”

“说什么。”

“说点鼓励的话。”

林大为看着儿子，头上全是汗，脖子上晒出了印子，运动鞋上沾着跑道上的橡胶颗粒。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操场上，手里攥着三块奖牌，问他能不能进省队。

“你能。”

“就这样。”

“就这样。你想跑，就跑。你跑一天，我来看一天。你跑十年，我看十年。”

跃阳把奖牌挂回脖子上。

“爸。”

“嗯。”

“你比妈好说话。”

“你妈也好说话。她只是嘴上厉害。”

“我知道。但你说得少。你一说，我就信。”

林大为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家。你妈做了红烧肉。”

“我今天能吃三碗。”

“你哪天不是三碗。”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操场上的广播还在响，其他项目的比赛还在继续。跃阳走在林大为旁边，三块奖牌在胸前晃来晃去，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到家的时候，安宇已经等不及了。他站在门口，看到跃阳脖子上的奖牌，眼睛亮了。

“给我摸一下。”

跃阳摘下一块递给他。安宇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金牌正面是一只展翅的鸟，背面是学校的名字和运动会届数。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里面是铁的吗。”

“应该是合金。”

“那为什么叫金牌。”

“因为外面镀了金。”

安宇把奖牌还给跃阳。

“你下次拿个纯金的。”

“没有纯金的。”

“那你就拿个最大的。”

“行。我下次拿个最大的。”

安宇点点头，转身回了房间。他翻开图画书最后一页，拿起铅笔。

“跃阳哥今天跑了三个第一。两个第一，一个第二。我摸了金牌。里面是合金。但很亮。哥说，他以后要拿最大的。我相信他。因为他跑起来，像将军。将军三条腿都能跑。他四条腿，肯定更快。”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哥的物理竞赛证书和跃阳哥的金牌，放在一起。证书是纸，金牌是铁。但都是这个家的。”

然后把铅笔收好，合上书，抱在怀里。将军从床底下钻出来，跳到他的床上，趴在他旁边。安宇摸了摸将军的脑袋。

“将军。”

将军摇尾巴。

“你也是这个家的。”

将军把脑袋埋进他的膝盖。

窗外，天色暗下来。深圳的傍晚，天空被染成橘红色。远处有学校的广播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星舟从培训班回来，推开门。跃阳正坐在沙发上，把三块奖牌并排放在茶几上，用手机各个角度拍。安宇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摸一下。

“哥，你回来了。”

“嗯。”

“你今天培训班怎么样。”

“还行。”

“我拿了三块。”

“看到了。”

“你有证书，我有奖牌。”

“嗯。”

“我们俩的，放在一起。”

星舟走到茶几前，把自己的省一等奖证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三块奖牌旁边。证书是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奖牌是金色的，亮闪闪的。

“哥，拍一张。”跃阳举起手机。

星舟没有拒绝。

照片里，红色的证书和三块金色的奖牌摆在一起。上面是茶几，茶几上是安宇的图画书。下面，将军的脑袋从桌沿探出来，看着镜头。

跃阳把照片发到家庭群。

苏敏回了一个红心。

林大为回了一个“好”。

乐言回了一个“我弟们真棒”。

安宇回了一个字。

“家。”

星舟看了一眼那个字，把手机放下。

“吃饭。”苏敏从厨房喊。

四个人站起来，往餐桌走。将军跟在最后面，三条腿一跳一跳的。

餐桌上，红烧肉冒着热气。六个人围着桌子，奖牌和证书被安宇拿到了餐桌中间，当成了装饰。

苏敏看了一眼，没让拿走。

“摆着吧。”她说，“好看。”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跃阳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星舟碗里。再夹了一块放到安宇碗里。最后夹了一块放到乐言碗里。

“吃。”

五双筷子同时动起来。

窗外，深圳的夜来了。万家灯火里，其中一盏，亮得格外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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