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王工头的计算器

王工头从安宇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卷尺和计算器，脸上带着那种老师傅要说不行的表情。

苏敏站在走廊里等着，林大为在她旁边。

安宇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安安静静地抱着图画书。

星舟、跃阳和乐言也都来了，挤在走廊里，像一群等着考试成绩的学生。

“行不行。”苏敏问。

王工头把计算器按了一通，抬起头。

“能做。”

安宇的手指在图画书封面上紧了一下。

“但是。”王工头接着说，“比我想的麻烦。”

“多少钱。”

“天花板开洞，得先加固。你这楼顶是空心板，不加固不敢动。再加防水层，再加钢化玻璃，再加内框和密封。连工带料，八千。”

苏敏沉默了两秒。

“八千。”

“最低价。这个真没法砍。玻璃要定做，加固要做结构，不是普通装修的活。”

林大为在旁边掏出手机算了一下总数。装修已经花了七万多，再加八千，小八万。

“做。”苏敏说。

“妈。”安宇开口了，“不用。”

苏敏转头看他。

“八千太多了。我不需要天窗。”

“你想要。”

“我想要，但不一定要得到。”安宇说，“我说过很多次了。”

苏敏蹲下来，和他平视。

“安宇。你告诉妈妈。你想要还是不想要。”

安宇看着她。苏敏的眼睛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急躁，也没有那种“我替你决定”的强势。就是看着他，等他自己说。

“想要。”安宇说，“但我不想让你和爸爸太辛苦。”

“你爸出钱。”

“爸爸的钱也是家里的钱。”

苏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家里的事你不用管。你就说你想不想要。”

安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然后抬起头，点了点。

“想。”

苏敏站起来，看着王工头。

“做。多久能完工。”

“加五天。”

“行。但你要保证质量。漏水我找你。”

“放心。漏水我负责到底。”

王工头回房间量尺寸去了。安宇站在走廊里，没动。星舟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天窗。”

“嗯。”

“你高兴吗。”

安宇想了一会儿：“高兴。”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要这个天窗，想了很久。现在他们要给我装了，我又觉得，好像不是真的。”

“什么意思。”

“就是。”安宇抱着书，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以前没有天窗的时候，我可以一直想。我想要一个天窗，我可以在脑子里画。画得很漂亮，很大。现在真的要装了，我怕装出来没有我想的那么好。”

星舟看着他，没说话。

“哥，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星舟想了想：“有。”

“什么时候。”

“我写小说的时候。没写之前，脑子里什么都有。写出来之后，总觉得差一点。”

“那你怎么办。”

“接着写。写完再看。看的时候忘掉脑子里想的那个版本。”

“然后呢。”

“然后发现，写出来的那个版本，也有好的地方。和想的不一样，但也不差。”

安宇点点头。

“那我也试试。”

“试什么。”

“忘掉脑子里想的那个天窗。等装出来再看。”

王工头从房间里探出头：“小安宇，你进来一下。我跟你说说天窗的位置。”

安宇走进去。王工头蹲在地上，拿卷尺比划着。

“你看，你这个房间朝南。我把天窗开在这个位置。下午的时候，太阳能照进来。你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光。”

“晚上呢。”

“晚上能看到月亮。如果深圳能看到月亮的话。”

“能看到星星吗。”

“看不太清楚。城市里灯太亮了。但月亮肯定能看见。”

“那也行。”

王工头收起卷尺，看着他：“你想要什么样的天窗。圆的还是方的。”

安宇想了想：“方的。”

“为什么。”

“方的可以贴东西。”

“贴什么。”

“贴我画的星星。”

王工头笑了。

“行。方天窗。我给你做双层的。隔音，隔热。上面加一道遮阳帘。你想看天的时候就打开，不想看的时候就拉上。”

“遮阳帘什么颜色。”

“白的。好配。”

“能换成蓝色的吗。”

“可以。淡蓝色。”

“那就蓝色。”

王工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晚上回了酒店，安宇坐在床上，拿着图画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了很久，拿起铅笔。

星舟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路过安宇床边，看了一眼。

“写什么呢。”

“写今天的。”

“写了什么。”

安宇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

“今天王工头说天窗能做。八千块。妈妈让做了。我说我想了。妈妈蹲下来问我。我说想要。妈妈摸了摸我的头。哥哥说，等装出来再看。我决定不看。我要等。”

星舟看完，把毛巾搭在肩上。

“你写得挺好。”

“你小说里写不写这种事。”

“什么事。”

“天窗。八千块。妈妈蹲下来。”

星舟坐到床边：“写。但小说里不叫天窗。”

“叫什么。”

“叫一颗星星的入口。”

安宇歪了歪头。

“你把天窗叫星星的入口。”

“对。”

“那八千块呢。”

“不写钱。”

“为什么。”

“小说里不写钱。写钱就不好看了。”

“那写什么。”

“写一个人想要一个东西。等了很久。然后他的家人帮他得到了。”

“那不就是天窗。”

“在小说里，那个东西可能是别的。一辆自行车，一张船票，一个机会。什么都可以。”

“那你为什么写天窗。”

“因为我弟想要天窗。”

安宇低下头，把图画书合上。

“哥。”

“嗯。”

“你小说里的那个陈星，他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有。”

“什么。”

“他想回家。”

“但他在太空。”

“对。所以他一直在找回家的路。”

“找到了吗。”

星舟站起来，把毛巾挂在椅背上。

“写了三分之二。还没写到。”

“你什么时候写完。”

“不知道。你急吗。”

“不急。”安宇躺下来，把书放在枕头边，“我就是问问。你写完了，我想看。”

“你看了三遍了。”

“那是前面的。后面还没看。”

星舟关上灯，躺到自己的床上。

“安宇。”

“嗯。”

“你的天窗装好了，我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星星贴纸。夜光的。贴在墙上。关了灯就能看见。”

安宇翻了个身，面朝星舟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感觉到他哥在笑。

“好。”安宇说。

第二天，苏敏在工地监工。王工头带着人在安宇房间的天花板上画线，准备开洞。电钻一响，整层楼都在震。

苏敏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苏医生，有个急诊。患儿高热惊厥。能不能过来。”

“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冲林大为喊了一声。林大为从客厅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怎么了。”

“医院有事。你盯着。”

“你放心。”

苏敏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安宇房间的方向。天花板上的线画好了，方方正正的，像一个等待打开的窗户。

她想起安宇早上出门前跟她说的话。他说，妈妈，今天别太累。

苏敏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

晚上六点，全家人到酒店旁边的快餐店吃饭。安宇最后一个到，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叠纸。

“那是什么。”乐言问。

“天窗的图。”

“你画的。”

“嗯。王工头说他要看。”

他把纸展开。上面用铅笔画着一个天花板，中间一个方方的洞。洞的下面画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小人。小人的头顶有一条线，连到天花板外面的天空。天空里画了星星和月亮。星星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第九颗”。

星舟把那张图拿过来，看了很久。

“你画的。”

“嗯。”

“这个星星有名字。”

“是你小说里的。”

“你怎么知道它长什么样。”

“我猜的。”安宇说，“我猜它是一颗蓝色的星星。跟我的天窗一样。”

星舟把纸折好，还给安宇。

“等你天窗装好了，我把小说里陈星找到那颗星星的那一章，给你看。”

“你写完了。”

“写完了。”

“你昨天说没写完。”

“昨天晚上写完了。”

安宇接过图纸，认真地折起来，放进书包里。

“谢谢哥。”

“不客气。”

跃阳在旁边探头：“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两个人同时说。

乐言举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安宇低着头折图纸，星舟的侧脸在灯光里，苏敏和林大为坐在对面看菜单，跃阳伸着脖子往安宇那边凑，将军趴在安宇脚边。

她看了看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配文：“天窗工程启动。”

苏敏看到消息，回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林大为回了一个锤子。

星舟回了一个句号。

跃阳回了一个球。

安宇回了一个字。

“家。”

苏敏看到那个字，放下了手机。

她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四个孩子。

星舟在给乐言夹菜。

跃阳在跟安宇抢最后一块鸡块。

安宇不紧不慢地拿着叉子，稳稳地插走了鸡块，塞进嘴里。

苏敏笑了。

“吃饭。”她说。

五双筷子同时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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