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砸墙

王工头的电钻在星舟房间的墙上钻到第三下的时候，墙塌了。

不是整面墙塌，是墙角那块。

电钻刚打进去，墙皮就往下掉，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然后是砖。

再然后，砖缝里的碎块哗啦啦往下落，在地板上堆了一小堆。

“停停停！”王工头喊了一声，电钻停了。他蹲下来，扒拉了两下碎砖，脸色变了。

“老板，你过来看一下。”

林大为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图纸。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旧T恤来监工，上面印着一只歪着脑袋的卡通猫。

“怎么了。”

“你这墙，里面是空的。”

“空的。”

“对。不是实心砖墙。是空心板。”王工头用手敲了敲墙面，声音发闷，“老房子很多都这样。当年盖的时候偷工减料。你楼上那家漏水，估计也是因为这个。空心墙一泡就透。”

林大为蹲下来看了一眼。墙角的断面里，空心板像蜂巢一样，一格一格的，有的格子里积了灰，有的发黑，明显是长期受潮。

“影响结构吗。”

“结构倒不至于。但你这面墙得重砌。不然以后还会漏水。而且空心墙不隔音。你儿子住这屋，隔壁放个屁他都能听见。”

林大为想起星舟最近老说隔壁跃阳打呼噜吵得睡不着。他还以为是兄弟俩矫情。

“重砌要多少钱。”

“加三千。”

“三千。”

“包材料。”

林大为站起来，掏出手机给苏敏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过来看一下。”

“看什么。”

“星舟房间的墙塌了。”

“什么！”

“没全塌。塌了一块。里面是空心的。”

“我马上来。”

十分钟后苏敏到了。她穿着白大褂，显然是直接从医院跑出来的。进了星舟的房间，看了一眼墙角的洞，又蹲下来摸了摸，脸色很难看。

“空心板。”

“对。”王工头说，“整栋楼估计都这样。不止这一面墙。”

“你的意思是其他墙也可能有问题。”

“有可能。但没塌之前看不出来。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把所有墙都敲一敲，听听声音。有问题的重砌，没问题的就不动。”

“敲一遍要多久。”

“半天。”

苏敏看了林大为一眼。林大为耸了耸肩。

“敲。”

王工头叫来两个工人，每人拿一根小木棍，从客厅开始，一面墙一面墙地敲。敲一下，听一下。两个人沿着墙走，敲了半个多小时，在客厅和星舟房间各画了几个圈。

“客厅两面墙没问题。星舟房间三面墙都有问题。还有安宇房间的天花板。空鼓。也得处理。”

“加多少。”

“再加两千。连工带料。”

苏敏深吸一口气。林大为在旁边算了一下，小声说：“超预算了。”

“我知道超了。”苏敏看着他，“你出钱。”

“我出。”

“你还有钱。”

“稿费还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够用。”

苏敏没再问。她掏出手机，给装修款里又加了一笔。转账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按下确认。

“王工头。你继续。有问题随时打电话。”

“好嘞。”

苏敏走出星舟房间，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房子被砸得乱七八糟，地上堆着建材和碎砖，墙上到处是粉笔画的圈。空气里全是灰。

她站在这片废墟中间，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房子是十年前买的。她和林大为刚结婚，乐言才九岁，星舟和跃阳还没出生。买房子的时候钱不够，东拼西凑才付了首付。搬进来的第一天，乐言在客厅里跑了一圈，说妈妈新家好大。

后来星舟和跃阳出生了，双胞胎睡在婴儿床里，并排放。再后来安宇出生了，她把书房改成了卧室。再再后来，四个孩子各占一间房，她和林大为挤在主卧里。

十年。

这个房子养大了四个孩子。墙上有他们身高的刻度，门框上有他们贴的贴纸，天花板上有将军第一天来的时候用尾巴甩上去的泥点。每一处都有痕迹。

但现在墙被砸了。

苏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完发给林大为。

“留着。以后写小说用。”

林大为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四个孩子放学后来看进度。跃阳第一个冲进去，看到客厅的墙被敲得斑斑驳驳，张嘴就喊：“妈！墙怎么都花了！”

“里面有空的。要重砌。”

“那我房间呢。”

“你的还没敲。”

跃阳跑到自己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的房间还没动，东西都还在。墙上的海报，床上的被子，角落里堆着的球鞋。他松了口气。

星舟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塌了的墙角。他走进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裸露的砖块。砖是凉的，粗糙的，手指摸过去掉了一层灰。

“哥。”安宇站在门口叫他。

“嗯。”

“你的天窗还在。”

星舟抬头看了一眼。天窗完好，玻璃透亮，阳光从上面照进来，落在满地的碎砖上。

“嗯。还在。”

“那就行。”

乐言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拿手机东拍西拍。拍完发到家庭群里，配文：“老房子快被拆完了。”

苏敏回了一个“别幸灾乐祸”。

乐言又发了一条：“装修完就是新房了。开心。”

苏敏回了一个“你出钱就开心”。

乐言不说话了。

晚饭是在酒店旁边的快餐店吃的。六个人坐一张圆桌，面前摆着六个套餐。跃阳狼吞虎咽，星舟慢条斯理，乐言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安宇把青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盖子上。苏敏在算装修的花费，林大为在稿纸上写写画画。

“墙的事，我跟王工头说了。”苏敏放下手机，“他说主墙不用动，承重结构没问题。只是隔墙空鼓，重砌就行。”

“那还好。”林大为说。

“好什么。又加了五千。”

“我出。”

“你出。你说多少遍了。你稿费够不够。”

“够。”

“不够你跟我说。别自己扛。”

“真够。”

苏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星舟放下筷子：“妈。我房间的墙重砌，是不是可以把隔音做得好一点。”

“王工头说了，重砌的时候加隔音棉。但你隔壁是跃阳。他打呼噜隔音棉也挡不住。”

“那算了。”

“你什么意思。”跃阳抬起头，嘴里塞着饭。

“你的呼噜太大声。”

“我不打呼噜。”

“全家只有你自己不知道。”

“妈，我打呼噜吗。”

“打。”

跃阳看向乐言。乐言点头。看向安宇。安宇点头。看向林大为。林大为也点头。

“爸，你怎么也。”

“你打。而且很有节奏。有时候像火车，有时候像摩托。”

跃阳把脸埋进餐盘里。

安宇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汤。喝了一半，忽然开口。

“妈妈。”

“嗯。”

“安宇。”

“你房间的天花板空鼓，要修。修的时候能不能顺便装天窗。”

全桌安静。

苏敏放下筷子：“你怎么知道天花板有问题。”

“王工头说的。我在旁边听到了。”

“你还听什么了。”

“他说空心墙不隔音。还说重砌要加五千。还说星舟哥的房间最严重。”

“你全都听到了。”

“我耳朵好。”

苏敏看着他。安宇捧着小碗，表情平静，跟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但她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在听。九岁的孩子，站在满是灰尘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大人们讨论他住的地方要不要修，要不要花钱，要不要放弃。

“王工头说加天窗很麻烦。”苏敏说，“要在天花板开洞，做防水，装玻璃。费时费钱。”

“我知道。”

“那你还想。”

“我想。”安宇低头喝汤，“但我说说也行。”

苏敏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林大为。”

“在。”

“你明天跟王工头说。安宇房间的天花板，看看能不能开天窗。”

“妈，不用。”安宇抬起头。

“我说了算。”

“真的不用。”

“安宇。”

“我说说。”

“你说了两遍了。”苏敏看着他，“你想要就说想要。你不用懂事。”

安宇沉默了。他的手指绕着汤碗的边缘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想要。”他小声说。

“行。明天说。”

林大为在旁边拿出本子记了一笔。跃阳举起手：“妈，那我的单杠。”

“不行。”

“你刚才说不用懂事。”

“你太懂事了。懂事过头了。所以不行。”

“这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

乐言在旁边笑出了声。

晚上回了酒店，两间房。今天没漏水。四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安安静静地看手机。将军趴在安宇床边，三条腿叠着，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毯。

“哥。”跃阳翻了个身。

“嗯。”

“你说安宇的天窗能装吗。”

“不知道。看王工头怎么说。”

“如果装不了，他会不会难过。”

星舟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白得刺眼。

“他不会难过。”星舟说，“他会说没关系。然后自己在图画书里画一个天窗。”

“那多憋屈。”

“他一直都这样。”

“我不想让他一直这样。”

星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

乐言在旁边翻了个身，面朝他们：“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说安宇。”

“安宇怎么了。”

“他太懂事了。”

乐言叹了口气：“我知道。今天妈说不用懂事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

“你看到了。”星舟问。

“我又不瞎。”

安宇躺在最里面，抱着图画书，闭着眼睛。

他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

但他没有动。只是把图画书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在心里写了一句话。今天还没写到本子上。

“今天妈妈说不让我懂事。我不太明白。我可能还要再想一想。”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但他闭上眼，觉得墙上有一扇窗。

天窗。

第九颗行星的光从那里照进来。

他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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