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张床

水管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爆的。

先是乐言被一滴水砸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以为空调漏水，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照明。

手刚伸出去，第二滴水精准地砸在她手背上。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

她猛地坐起来，抬头一看。天花板靠近墙角的位置鼓了一个包，水从鼓包的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掉，正好滴在她的枕头上。

“星舟！”乐言压低声音喊，“星舟！醒醒！”

星舟睡在隔壁床，被她推了两下才睁开眼。眼镜都没戴，眯着眼看她：“怎么了。”

“天花板漏水了。”

星舟的脑子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从睡眠到清醒的切换。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顺着乐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鼓包已经比刚才更大了，水从滴变成了细细的水流，沿着墙面往下淌。

“我去找前台。”

“你穿鞋。”

星舟已经光脚站起来了，踩了一脚水，皱了皱眉，但还是拉开门出去了。乐言跳下床，把安宇推醒。

“安宇，起来，房间漏水了。”

安宇睁开眼，看到姐姐一脸着急，再看看天花板，慢慢坐起来。将军也被吵醒了，从床底下钻出来，三条腿在地上跳来跳去，呜呜地叫。

“跃阳。”乐言去推跃阳，“起来！”

跃阳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再睡五分钟。”

“房间要淹了。”

“淹了再说。”

乐言一把把他的被子扯了。跃阳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一脸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水帘洞。

“我去。这是水帘洞吗。”

“你起来。”

跃阳跳下床，水已经没过了脚面。酒店房间里铺的是地毯，水渗进去，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星舟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值班经理。经理三十来岁，头发有点秃，看了一眼天花板，脸色立刻变了。

“对不起对不起，楼上水管故障。我马上给您换房间。”

“我们有两间房。”星舟说，“隔壁是我爸妈。”

“我查一下。”经理掏出对讲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然后面露难色，“先生，我们酒店今晚入住率很高。目前只剩一间空房。是标间。两张床。”

星舟看着他：“我们六个人。”

“我知道。非常抱歉。要不这样，我给您加两床被子和枕头，打地铺。今晚实在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星舟回头看乐言。乐言看跃阳。跃阳看安宇。安宇抱着将军，安安静静地站在水里，没穿鞋，光着的脚已经被水没过脚踝了。

“先过去再说。”星舟做了决定。

五分钟后，六个人挤进了那间标间。两张床，一张宽一米五，一张宽一米二。苏敏和林大为占了那张大床，四个孩子围着小床站着。

“怎么睡。”乐言问。

“你睡中间。”星舟说。

“为什么我睡中间。”

“因为你个子最小。”

“我比安宇高。”

“安宇不算。他还是小孩。”

“你问他同不同意。”

安宇已经抱着枕头爬上了小床，躺在最里面，贴着墙。他把将军放在床边地上，然后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姐姐睡这里。”

乐言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剩下两个人的表情。星舟脸上没什么表情，跃阳脸上写着“我不介意”，但手指在胳膊上敲得比平时快。

“行。”乐言爬上去，躺在安宇旁边。小床睡两个人已经够挤了，再加一个星舟，三个人连翻身都难。跃阳站在床边，看了看剩下的空间，大概只有四十厘米宽。

“我睡地上。”

“地上有水。”苏敏从大床上坐起来，“你过来，跟我们一起。”

“妈，我十五了。”

“你八十了也是我儿子。过来。”

跃阳犹豫了两秒，走过去躺在他爸旁边。林大为往旁边挪了挪，差点掉下床。苏敏睡在最里面，面朝墙，肩膀绷着。

“关灯。”她说。

星舟伸手关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路灯光。

安静了十秒。

“妈。”跃阳的声音。

“嗯。”

“你挤到我了。”

“你睡相不好。”

“我睡相很好。是你和爸挤我。”

“林大为，你往那边点。”

“我没地方了。”

“你侧着睡。”

“侧着也挤。”

“那你睡地上。”

“地上有水。”

“那就别说话。”

沉默。

又过了十秒。

“哥。”安宇的声音。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的手压到我头发了。”

“对不起。”星舟把手往回收，碰到了乐言的胳膊。

“你碰到我了。”乐言说。

“我不是故意的。”

“你往那边点。”

“那边是墙。”

“那你就别动。”

“我没动。”

“你呼吸太重了。”

“我呼吸还有错了。”

“你往我这边吹气。”

“我转过去。”

星舟翻了个身，面朝跃阳那个方向。现在他的背对着乐言和安宇，但和跃阳之间只剩不到十厘米。跃阳也翻了个身，面朝他。

两个人的鼻尖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哥。”跃阳说。

“嗯。”

“你呼吸喷我脸上了。”

“你转过去。”

“我转过去就掉下床了。”

“那你别说话。说话喷得更多。”

跃阳闭上嘴。但他的眼睛还睁着，在黑暗里看着星舟。星舟也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谁也没动。

安宇躺在最里面，抱着枕头，听着周围所有的声音。妈妈翻身的声音。爸爸轻微的鼾声。姐姐呼吸慢慢变均匀的声音。两个哥哥面对面僵持的沉默。将军趴在床边地板上偶尔发出的哼唧。

“哥。”安宇又开口了。

“嗯。”

“你那个小说里，陈星在太空里怎么睡觉。”

“绑着睡。”

“为什么。”

“因为没有重力。不绑着会飘走。”

“那他会做梦吗。”

“会。”

“梦见什么。”

星舟沉默了两秒：“梦见一张床。上面挤了四个人。他动不了。但他不想动。”

房间里安静了。

安宇翻了个身，面朝墙。他的后背贴着乐言的胳膊，乐言的后背贴着星舟的背，星舟的前胸快要贴上跃阳的脸。

跃阳往后退了一点，但后面是他爸的背。五个人像一排罐头里的沙丁鱼，紧紧地、严丝合缝地挤在一起。

“星舟。”乐言的声音忽然从中间传出来。

“嗯。”

“你小说里的陈星，最后回家了吗。”

“回了。”

“怎么回的。”

“他找到了一颗新的行星。那颗行星上有空气，有水，有光。他把空间站停在那颗行星的轨道上。然后他发现，那颗行星上有人。”

“谁。”

“他的家人。他们比他先到的。他们一直在那里等他。”

乐言没有再问。

苏敏在大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四个孩子。黑暗中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大床和小床之间隔了不到半米。她伸出手，够到了小床的边缘。

“乐言。”

“嗯。”

“你往里面挪挪。给星舟让点地方。”

“妈，我贴着墙了。”

“那星舟抱着跃阳睡。”

“我不抱他。”星舟和跃阳同时说。

“那你们俩就挤着。别掉下去。”

安静了一会儿。跃阳忽然笑了一声。

“哥。”

“别说话。”

“你脚好凉。”

“你脚好烫。”

“我火气旺。”

“你那是虚火。”

“你才虚。”

“你俩都虚。”乐言说，“别吵了。”

“你先说的。”跃阳和星舟同时指向对方，手指碰在一起。两个人愣了一下，同时把手收回去。

安宇在最里面笑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安宇，你笑什么。”乐言问。

“笑你们。”

“笑我们什么。”

“笑你们嘴上说嫌弃，但谁也没走。”

乐言愣了一下。

“我在学校学过。”安宇的声音慢悠悠的，“有一个词，叫，安全距离。人和人之间有一个安全距离。太近了会不舒服。太远了会孤独。”

“你想说什么。”星舟问。

“我想说，我们家的人，没有安全距离。”安宇说，“平时各在各的房间，关着门。但门一开，就挤在一起。像现在这样。”

“那叫没边界感。”星舟说。

“那叫亲密。”安宇说。

苏敏在大床上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出声。

林大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窗外，深圳的凌晨，城市还没有醒。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线，像一串不会灭的星星。

小床上，乐言终于往里面挪了挪，给星舟多让出了两厘米。星舟侧过身，背对着跃阳。跃阳侧过身，背对着星舟。两个人背靠背，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

“哥。”跃阳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后背好硬。”

“你后背也好不到哪去。”

“那是肌肉。”

“那是脂肪。”

“肌肉。”

“脂肪。”

“哥。”

“睡觉。”

跃阳闭嘴了。

五分钟后，他的呼噜声响起来了。星舟感受着背后的震动，像某种低频率的按摩。他闭上眼睛，听着房间里所有的声音。爸爸的鼾声，妈妈的呼吸，姐姐翻身的窸窣声，安宇抱着枕头的轻微摩擦声，将军偶尔扫一下尾巴的声音。

还有跃阳的呼噜。从后背传过来的，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

他想起小时候。跃阳刚出生那会儿，他们睡在同一张婴儿床上。那时候他两岁，什么都不记得。但妈妈说，他那时候睡觉喜欢把手搭在跃阳身上，谁把他的手拿开他就哭。

后来长大了，分了房间，各睡各的。他忘了那种感觉。忘了有一个人在旁边，呼吸，翻身，打呼噜。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慢慢把手伸到背后，搭在跃阳的胳膊上。

跃阳的呼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星舟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平平的，白白的。但他觉得上面有一颗星星。

第九颗。

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转着。

床的另一头，安宇抱着枕头，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听。听所有人的呼吸，听将军偶尔的哼唧，听窗外远处传来的车声。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然后他想，明天要把这些写进图画书里。

他决定写：

“今晚水管爆了。我们六个人挤在一个房间。两张床。哥哥的手搭在跃阳哥身上。姐姐给我让了位置。妈妈伸手够到了我们的床。爸爸做梦说了一句梦话，说的是，别抢我被子。将军趴在床边。我睡在最里面。”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听见哥哥把心跳放在跃阳哥胳膊上了。”

然后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划掉了。太酸了。星舟看到会脸红。乐言看到会笑他。

但他还是记住了。

凌晨四点，苏敏醒了。她睁开眼，看到小床上的四个人挤成一团。安宇在最里面，蜷着。乐言侧着身，一条胳膊搭在安宇身上。星舟和跃阳背对背，但两个人的脚在被子下面搭在一起。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滑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重新给他们盖上。

然后她躺回去，面朝林大为。林大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睁着眼看她。

“怎么了。”苏敏轻声问。

“没怎么。”林大为说，“就是在想，酒店的钱白花了。他们还是挤在一张床上。”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家里的床不会漏水。”

林大为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装修完，他们的房间会不会都变成摆设。”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们可能还是挤在一张床上。”

苏敏想了想那个画面，笑了。

“那也行。只要别把我挤下去。”

“你不会被挤下去。”林大为说，“你睡最里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都是你睡最里面。你怕冷。靠墙暖和。”

苏敏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林大为的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隔壁小床上，四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像一首没写完的歌。

窗外，天边开始发白。

深圳的天要亮了。

而这张挤了六个人的房间，没有一个人想先起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