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爷爷驾到

周六早上八点，门铃响了六次。

苏敏在厨房煎蛋，听见门铃以为是快递，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一拉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白衬衫、裤子笔挺、皮鞋锃亮的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爸。”

“小苏。”

林老爷子，林大为的亲爹，退休中学教导主任，今年七十三岁，腰板挺得比二十岁小伙子还直。

他把蛇皮袋往门里一递：“老家带的，红薯，花生，还有你妈腌的咸菜。”

苏敏接过来：“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们就要接。我自己坐高铁，方便得很。”

“大为在书房写稿，我去叫他。”

“别叫。让他写。”林老爷子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环顾四周，眉头皱起来，“这地几天没拖了。”

“昨天拖的。”

“拖把没拧干，水渍还在。”林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跃阳呢。”

“还在睡。”

“九点了还睡。”

“周六。”

“周六也要早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苏敏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林老爷子站在客厅中央，像领导视察，目光从茶几上的遥控器扫到沙发上的毯子，从地毯上的狗毛扫到角落里的将军。

将军从地上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人，三条腿撑着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这什么。”林老爷子往后退了一步。

“跃阳捡的狗。三条腿。”

“三条腿的狗。”

“叫将军。”

“将军。”林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嫌弃还是欣赏的味道，“名字起得还行。”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腰板笔直。将军凑过来闻他的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赶。

跃阳从房间冲出来，头发翘着，光着脚，看到沙发上的老头，整个人弹了一下。

“爷爷！”

“鞋呢。”

“在房间。”

“穿上。”

“爷爷你怎么来了。”

“看你们。顺便给你们送红薯。”

“爷爷我好想你。”跃阳扑过去抱他，被林老爷子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刷牙了吗。”

“刷了。”

“牙缝里有菜叶。”

“昨晚的。”

“去重新刷。”

跃阳松开手，跑去浴室。林老爷子转头看到安宇从房间出来，穿着睡衣，抱着图画书，安安静静地站在走廊口。

“安宇。”

“爷爷。”

“过来。”

安宇走过去。林老爷子上下打量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瘦了。”

“没瘦。”

“你妈是不是不给你吃早饭。”

“给。我今天吃了两个包子。”

“两个不够。三个。”

“撑。”

“撑也要吃。长身体。”

安宇点了点头，坐到沙发上，翻开图画书。林老爷子看了一眼书的封面，是本画册，没说什么。

星舟从房间出来，穿戴整齐，手里拿着英语单词本。看到沙发上的爷爷，停下脚步。

“爷爷。”

“星舟。过来。”

星舟走过去。林老爷子拉着他的手，捏了捏胳膊，又拍了拍肩膀。

“结实了。”

“练的。”

“练什么。”

“引体向上。”

“能拉几个。”

“十五个。”

“还行。我以前能拉二十个。”

“爷爷厉害。”

“少拍马屁。”林老爷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

乐言最后出来，头发扎好了，妆也化了。林老爷子看了她一眼。

“化妆了。”

“淡妆。”

“学生化什么妆。”

“爷爷，我都大二了。”

“大二也是学生。学生就好好学习。”

“我实习了。”

“实习更要踏实。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乐言吐了吐舌头，坐到安宇旁边。

林老爷子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重要讲话。

“我这次来，有几件事。第一，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第二，给你们送点老家的东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们四个，最近有没有好好学习。”

“有。”四个人异口同声。

“星舟，你上次月考第几。”

“第一。”

“全年级。”

“全市呢。”

“第三。”

“第三不行。要拿第一。”

“爷爷，第三已经很好了。”苏敏从厨房探出头。

“我知道好。但能更好。”林老爷子看着星舟，“你爸小时候，我从来不说他好。我说他好，他就飘。我一说不好，他就往死里学。你爸能考上大学，全靠我。”

“爸。”林大为终于从书房出来了，头发乱着，衣服上沾着墨渍，“我那叫学习好，不叫被你逼出来的。”

“你再说一遍。”

“我说，爸，你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了你就去接。接什么。我又不是不认识路。”林老爷子站起来，走到林大为面前，上下看了一眼，“你瘦了。”

“没瘦。”

“脸都凹进去了。小苏不给你吃饭。”

“给。”

“那就是你写东西写的。天天熬夜。”

“我没有。”

“你有没有。”

“偶尔。”

“偶尔也不行。”林老爷子从蛇皮袋里掏出一袋红薯，又掏出一袋花生，再掏出一罐咸菜，放在桌上，“把这些吃了。红薯补气，花生补脑，咸菜开胃。”

“爸，我们这什么都有。”

“超市的能跟老家的比。”林老爷子把蛇皮袋抖了抖，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叠报纸，用皮筋扎着。

“这是什么。”

“你妈让我带的。你在报纸上发的那个连载，你妈每期都剪下来。攒了一年的。”

林大为接过来，翻了翻。每一篇都被整整齐齐剪下来，贴在白纸上，旁边还有红笔标注。“这篇好”“这篇有点啰嗦”“这个人物可以多写点”。

“你妈写的。”林老爷子说。

“她的字我认得。”

“她说让你多写点。你写得太慢。”

“我写得慢是因为我在改。”

“改什么。写就完了。你小时候写作文，一千字十分钟就写完。现在写一本书要一年。”

“爸，那是儿童文学。”

“儿童文学怎么了。儿童文学不是文学。”

苏敏在旁边笑了一声，被林老爷子瞪了一眼。

“小苏，你别笑。你也有问题。”

“我什么问题。”

“你太惯着他们了。”

“我惯谁了。”

“四个孩子，哪个不是你惯的。星舟晚上不睡觉写小说，你不管。跃阳天天踢球，你不管。乐言化妆，你不管。安宇吃两个包子就饱了，你不管。”

“爸，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进门前在楼下跟邻居聊了二十分钟。”

苏敏深吸一口气。

“爷爷。”安宇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妈妈不管我们。但你刚才说星舟哥考了第三很好。”

“第三好什么好。”

“你说，我知道好。但能更好。”安宇说，“你没有说不好。”

林老爷子愣了一下。

“你没说不好。”安宇重复了一遍，“你以前会说不好。你现在说能更好。你变了。”

客厅安静了。

林老爷子看着安宇，小孙子坐在沙发上，抱着图画书，仰着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你几岁。”

“九岁。”

“九岁就能听出这个。”

“我耳朵好。”

林老爷子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被他自己抓回去了。

“你这个小家伙。”他伸手揉了揉安宇的脑袋，“比你爸强。”

“爸。”林大为抗议。

“我说的是实话。”林老爷子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行了，不说了。今天中午我做饭。红薯稀饭，花生米，咸菜。谁都别帮忙。”

“爸你坐高铁来的，歇歇。”林大为说。

“歇什么。我身体比你好。”林老爷子走进厨房，扫了一眼灶台，皱了皱眉，“这灶台几天没擦了。”

“昨天擦的。”苏敏说。

“擦得不干净。”林老爷子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刷锅。

苏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七十多岁的公公弯腰刷锅的背影，叹了口气。

“大为。”

“嗯。”

“你爸是不是每次来都这样。”

“每次。”

“你不说他。”

“我说不过他。”

“你写东西那么能说，到了你爸面前就哑了。”

“那不一样。写东西是编的。我爸是真的。”

苏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午饭果然全是老家的东西。红薯稀饭，煮花生米，腌萝卜，咸菜炒肉末。六个人围着桌子，林老爷子坐在主位。

“吃。”他说。

五双筷子同时动起来。

星舟吃了两口稀饭，抬起头：“爷爷，红薯挺甜的。”

“老家的地种的。不上化肥。”

“好吃。”

“好吃就多吃。”林老爷子给星舟夹了一筷子咸菜，“你写小说的事，我知道了。”

星舟的筷子停在半空。

“乐言发朋友圈了。你妈看到了，告诉我的。”

“奶奶也知道了。”

“全家都知道了。”

星舟低头扒饭，耳朵红了。

“你写的那本，叫什么。”

“第九颗行星。”

“什么内容。”

“讲一个少年在太空里找一颗星星。”

“哪个星星。”

“第九颗。被降级的那颗。”

林老爷子嚼着花生米，嚼了一会儿：“你爸小时候也写东西。写诗。写了两年，被我骂了一顿，不写了。”

苏敏看向林大为。林大为低着头喝稀饭。

“你骂他什么。”苏敏问。

“我说，写诗能当饭吃。”

“然后呢。”

“然后他不写了。高考报了中文系，我又骂了一顿。我说中文系出来能干什么。他说能写东西。我说写东西能养活自己。他说能。我说不能。他说能。我说不能。他说能。我俩吵了一架，他一个月没跟我说话。”

林大为放下碗：“爸，那事过去了。”

“没过去。”林老爷子看着星舟，“你写。你爸当年没写成的，你写。”

星舟愣住了。

“爷爷。”

“嗯。”

“你不觉得写小说浪费时间。”

“你要能写出名堂，就不浪费。你要写不出来，就是浪费时间。”林老爷子喝了一口稀饭，“但试都不试，连浪费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星舟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安宇在旁边安静地喝稀饭，喝完了，把碗放下。

“爷爷。”

“嗯。”

“你刚才说你骂了爸爸。但你还是把奶奶剪的报纸带来了。”

林老爷子顿了一下。

“这说明你嘴上骂，心里还是支持的。”安宇说，“你就是嘴硬。”

“你这个小家伙。”

“我说的是实话。”

林老爷子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带着笑意。

“吃你的饭。”

“我吃完了。”

“那就再吃一碗。”

安宇把碗推过去。林老爷子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稀饭，又加了一勺红薯。

“吃。”

安宇低头吃起来。

下午三点，林老爷子要走。苏敏留他住一晚，他说不，你妈一个人在家。林大为要送他去高铁站，他说不用，我自己坐地铁。最后折中，星舟和跃阳送他到小区门口打车。

临走前，林老爷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这个家一眼。沙发上扔着毯子，地上趴着三条腿的狗，茶几上摊着图画书和习题集，餐桌上还有没收的碗筷。

“乱。”

“爸，你下次来提前说，我们收拾收拾。”林大为说。

“收拾什么。收拾了就不是家了。”林老爷子摆了摆手，“走了。”

他走出门，又回过头，看着安宇。

“你过来。”

安宇走过去。

林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塞到他手里。

“买包子吃。”

“爷爷，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这是爷爷给的。”

安宇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林老爷子。

“爷爷。”

“嗯。”

“你下次来，我给你留包子。”

“什么包子。”

“我每天早上买的那家。猪肉大葱的。你上次来的时候说好吃。”

林老爷子愣了一下。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他只来过一次，在楼下包子铺吃了早饭，随口说了一句猪肉大葱的不错。他自己都忘了。

“你还记得。”

“我记得。”

林老爷子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背挺得很直。

星舟和跃阳送他出去。走到楼下，林老爷子忽然停住。

“星舟。”

“嗯。”

“你那本小说，写完了给我看看。”

“好。”

“别写太慢。我七十三了，不知道能等几年。”

“爷爷，你身体好着呢。”

“好什么。上次体检查出来血压高。你奶奶不让我吃肉。”

“那您少吃点。”

“少吃？我吃了一辈子红烧肉，现在让我少吃。”他叹了口气，又摆了摆手，“走了走了。”

出租车来了。林老爷子上了车，从车窗里伸出头，看了两个孙子一眼。

“跃阳。”

“嗯。”

“你那个狗，三条腿的，好好养。别让它再受伤了。”

“知道了爷爷。”

“还有。你训练别太猛。身体是本钱。”

“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每次都知道了。”林老爷子关上车窗，冲司机说了地址。车开出去两米，又停了。车窗降下来。

“星舟！”

“爷爷。”

“你那个第九颗行星。名字起得好。”

“为什么。”

“因为第九颗行星虽然被降级了，但它还在转。”林老爷子看着他，“跟你一样。别人说什么不重要。你自己转你的。”

车窗升上去，车走了。

星舟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路口。跃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

“嗯。”

“爷爷夸你了。”

“嗯。”

“你眼睛红了。”

“没有。风沙。”

“今天没风。”

“那就是太阳。”

跃阳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哥的肩膀上。

两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家。

推开门，安宇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五十块钱。将军趴在他旁边，脑袋搁在他腿上。

“哥。”

“嗯。”

“爷爷走了。”

“走了。”

“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我希望他快点来。”安宇把钱叠好，夹进图画书里，“我还欠他一顿包子。”

星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乐言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了一眼星舟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坐到了另一边。

苏敏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林大为在书房里写稿。

将军从沙发上跳下来，三条腿蹦到厨房门口，趴下来看着苏敏洗碗。

“将军。”苏敏低头看了它一眼。

将军摇了一下尾巴。

“你倒是会享福。”

将军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眯起了眼睛。

窗外的太阳往西边斜，照进客厅，照在四个人身上。星舟拿着英语单词本，但没看。乐言刷着手机，刷着刷着停下来。跃阳在地毯上做俯卧撑，安宇在翻图画书。

没有人说话。

但客厅里满满的。

像是那个蛇皮袋，装的东西不多，但倒出来，够吃一个月。

像是那张五十块钱，不多，但夹在书里，就一直在了。

像是那句“第九颗行星还在转”。

星舟低下头，嘴角弯了弯，翻开单词本，背了十个单词。乐言收起手机，从茶几下面摸出实习报告，开始改。跃阳做完了俯卧撑，翻身躺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安宇翻开图画书的最后一页，拿起铅笔。

他写：

“爷爷来了。爷爷走了。红薯还剩三个。咸菜还剩半罐。下次爷爷来的时候，包子要买十个。”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爷爷说第九颗行星还在转。哥笑了。”

然后把铅笔收好，合上书，抱在怀里。

将军从厨房门口跳回来，跳上沙发，挤在安宇和星舟中间。星舟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挤什么。”

将军摇尾巴。

“算了。”星舟往旁边挪了挪，给狗腾出位置。

将军趴下来，脑袋搁在星舟的腿上。星舟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安宇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有些事不用写。

比如星舟偷偷允许将军趴在他腿上。

比如乐言改报告改到一半，嘴角弯了一下。

比如跃阳躺在地毯上，用脚趾夹起一张废纸，扔进了垃圾桶。

比如苏敏洗完碗，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客厅一眼，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擦灶台。

比如林大为在书房里写了一个新开头。

“有一个家，七个成员。四个孩子，两个大人，一条三条腿的狗。每天吵吵闹闹，但没有人想走。”

他看了看，没有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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