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秘密被翻开的那天

事情是从一支铅笔开始的。

跃阳趴在星舟房间的地板上找铅笔，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晚上厕所的时候把铅笔掉在了床边上。

但是床边上没有，他用手摸了三遍，只摸到一团灰尘和安宇上次掉在这里的一颗弹珠。

“哥，你看见我铅笔了吗。”

星舟坐在书桌前，头也没回：“哪支。”

“就是那支绿色的。”

“你那支铅笔是蓝色的。”

“绿色的。”

“蓝色。”

“我色盲吗。”

“你是。”

跃阳从地上爬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星舟的桌子底下堆了一摞草稿纸，全是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

桌面上摊着竞赛习题集，旁边是三支笔，一支蓝的一支黑的一支红的，排得整整齐齐。

“哥，你本子真多。”

“别碰。”

“我没碰。”跃阳的手已经伸过去了。他从那摞草稿纸底下抽出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不是普通的作业本，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写。

“这是什么。”

“放下。”星舟的声音变了。

跃阳的手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的边角磨得发白，明显翻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

“别翻！”

跃阳已经翻开了。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第九颗行星》 林星舟 著

“你写的。”

“给我。”星舟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撞到了墙上。

跃阳往后退了一步，又翻了一页。第二页是人物设定表。男主：陈星。十六岁，身高一米七八，性格内向，理科优等生。有一个弟弟，一个姐姐，一只三条腿的狗。

“你把我写进去了。”

“还我。”

跃阳又翻了一页。第三页是故事开头。星舟在教室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陈星说，今天的天很蓝，蓝得让人想不起还有别的地方。

“哥，你文笔还行。”

“林跃阳。”

“怎么了。”

“还我。”

跃阳抬头看了一眼星舟的脸。他哥的脸色发白，嘴唇抿得很紧，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微微发抖。

跃阳从来没见过他哥这样。就算是考试没考好被妈训，就算是竞赛拿了第二名，星舟的表情从来不会这么难看。

“哥。”

“放下。”

跃阳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星舟走过来，把本子拿起来，塞进书桌最深的抽屉里，锁上。钥匙放进口袋。

他转过身，看着跃阳。

“你看到了多少。”

“两页半。”

“忘了。”

“好。”

“真的忘了。”

“我说好。”

星舟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转身坐回椅子上，翻开习题集。但他一个字也没写。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动。

跃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哥的后脑勺。

“哥。”

“出去。”

“你写得挺好的。”

“出去。”

“真的。我不骗你。那个开头，天蓝得让人想不起还有别的地方。就这句，比我们语文老师写的都好。”

星舟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你不是色盲吗。”

“我色盲又不影响我看字。”

“滚。”

跃阳走了，关上门。

两小时后，晚饭桌上。

苏敏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肉丝，林大为负责煮饭。六个人围着桌子，各怀心事。跃阳比平时安静，没有抢菜，没有说废话。他一直在看星舟。

星舟低着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星舟。”苏敏夹了一筷子菜给他，“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饿了。”

“饿了就更应该说话。以前你饿的时候嘴不停。”

“今天特别饿。”

苏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跃阳。

“跃阳。”

“嗯。”

“你哥怎么了。”

“不知道。”

“你眼神飘了一整晚。”

“我，眼睛不舒服。”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跟眼睛有关系。”

“我今天眼睛和笔都出了问题。”

苏敏把筷子放下：“你俩吵架了。”

“没有。”兄弟俩异口同声。

安宇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汤。他的视线在星舟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到跃阳脸上，最后回到自己的碗里。他把一块西红柿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哥。”

星舟抬头看他。

“你今天没写小说。”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敏的筷子停在半空，林大为抬起头，乐言从手机屏幕后面看过来，跃阳的嘴巴张着，一根青椒挂在嘴边。

“什么小说。”苏敏问。

“哥写的小说。”安宇说。

“你哥写小说。”

“嗯。黑色本子，硬壳的，藏在书桌抽屉里。”

星舟把碗端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安宇。”

“我看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个月。”

“上个月。”

“你睡觉的时候。”

“我锁了门。”

“我白天配了你的钥匙。”

星舟把碗放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一脚，又想发火又不能发火。

乐言放下手机，身体前倾：“星舟，你写小说。”

“没写。”

“安宇说你写了。”

“安宇乱说。”

“黑色硬壳本，抽屉里，锁着。”安宇一字一句地复述，“我读了两遍。”

“你读了两遍。”乐言眼睛亮了。

“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懂了。”

“写的是什么。”

“一个少年，在太空里，找一颗不存在的星星。”安宇说，“但那个少年有家人。一个弟弟，一个姐姐。弟弟会把他吵醒，姐姐会抢他耳机。他在太空里最想念的，是弟弟的呼噜声和姐姐骂他的声音。”

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星舟坐在那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攥着筷子，指节发白。他想反驳，想说安宇在编，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安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

苏敏放下了筷子，看着星舟。

“你写了多久。”

星舟没回答。

安宇替他答了：“去年开始的。本子换过三本。第一本是白色封面的，写错了就撕掉。第二本是蓝色封面的，撕了一半。第三本是黑色的，没撕过。他觉得写得最好的，都留着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跃阳瞪大眼睛。

“我每天看他。”安宇说，“他写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不写的时候，眉头是紧的。”

苏敏站起来，走到星舟旁边。星舟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笑话。”

“我什么时候笑话过你。”

“你让我专心学习。”

“我什么时候让你专心学习了。”

“你每次说考试的时候，都是那个眼神。”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她确实说过很多次。星舟，考试最重要。星舟，竞赛拿奖才能保送。星舟，你是老大，要给弟弟妹妹做榜样。她说了无数遍，但从没问过他，你想做什么。

“对不起。”苏敏说。

星舟猛地抬头。

“妈没问过你想不想写。”苏敏的声音有点哑，“妈只盯着你的成绩，怕你掉下来。忘了你也有自己想做的东西。”

“妈。”

“你写吧。写完给妈看。”

“你不觉得浪费时间。”

“你物理竞赛能拿奖，作文比赛能不能拿。”

星舟愣了一下：“我没投过。”

“投一个试试。”

“可以吗。”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星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乐言在旁边插嘴：“妈，你变了。你以前会说，写小说有什么用，能加分吗。”

“我现在也这么想。”苏敏看了乐言一眼，“但你哥写了一年了，比我以为的能坚持。能坚持的事，就值得做。”

林大为在旁边放下筷子，感慨了一句：“咱家终于出了一个搞文学的。”

苏敏瞪他：“你也是搞文学的。”

“我是写儿童文学的。”

“有什么区别。”

“我那是给小孩看的。星舟那是给所有人看的。”

“你写的不给大人看。”

“大人不看。”

“我看。”

“你看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书。”

苏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林大为。”

“吃饭吃饭。”

乐言笑得肩膀直抖，掏出手机开始打字。星舟看见她在打字，警觉地问：“你发什么。”

“朋友圈。”

“别。”

“已经发了。”

星舟扑过去抢手机，乐言举着手机满客厅跑。将军被吵醒了，从地上跳起来，三条腿蹦着跟在他们后面汪汪叫。跃阳在旁边拍桌子笑。

安宇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继续喝汤。

等乐言跑远了，星舟坐回椅子上，低着头。安宇放下汤碗，看着他的侧脸。

“哥。”

“嗯。”

“你写得很好。”

“你说了。”

“我没跟你说过。”

星舟转头看他。

“之前是我自己看的。现在我说给你听。你写得很好。陈星在太空里听到弟弟呼噜声那一段，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笑了，第二遍没笑，第三遍哭了。”

星舟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你哭了。”

“没真哭。眼睛湿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那时候不想让人知道。”安宇说，“我要是说了，你就会把本子藏得更深。我就不说了。”

星舟看着安宇，看了很久。

“安宇。”

“嗯。”

“你以后想看书，跟我说。我让你看。”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了。”安宇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但我可以再看一遍。”

他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地响。星舟坐在椅子上，听着水声，慢慢拿起了筷子，扒了一口饭。

苏敏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星舟。”

“嗯。”

“你那个小说，叫什么名字。”

“第九颗行星。”

“什么意思。”

“太阳系有八颗行星。第九颗被降级了。没人承认它。”星舟的声音很轻，“但它在。它就是在那。”

苏敏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你就是那颗星。”

“我不是。”

“你是。我生的，我说了算。”

星舟低下头，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没撕我的本子。”

“我撕你本子干什么。你写的小说，将来卖了版权，妈还要靠你养老。”

星舟抬起头，看到苏敏在笑。那种笑不带任何要求，就是一个妈妈看着儿子傻乐的样子。

“你想得倒远。”

“我当妈的，不想远点怎么行。”

安宇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汤碗。他把碗放到桌上，看了一眼星舟。

“哥，你抽屉的锁，我帮你修好了。”

“你不是说门锁坏了吗。”

“那个也修了。顺手。”

“你哪来的工具。”

“爸爸的。”

林大为从书房探出头：“我工具箱怎么少了把螺丝刀。”

“在安宇那。”星舟说。

“安宇你拿螺丝刀干什么。”

“修东西。”

“修什么。”

“该修的东西。”

林大为看了一眼苏敏，苏敏耸了耸肩。林大为把脑袋缩回去了。

晚上，星舟洗完澡回房间，打开抽屉。黑色本子还在，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他的钥匙。他明明放在口袋里了。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第三遍哭。”

星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第四遍没哭。因为知道你不会藏了。”

星舟把纸条夹进本子里，合上。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他觉得那颗第九行星就在那里。

他翻开本子，拿出笔，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弟弟修好了锁。姐姐发了朋友圈。妈妈没有撕。爸爸偷看被逮住了。今天的家，是九个行星。”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

隔壁传来跃阳的呼噜声。再隔壁，安宇的小夜灯还亮着。更远处，乐言在客厅小声打电话。厨房里，苏敏在洗碗，林大为在擦桌子。

星舟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还要考试。还要写小说。

第九颗行星，继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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