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凌晨三点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将军开始叫。

不是那种看到快递员或者听到门铃的汪汪叫，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它趴在安宇的房间门口，三条腿撑着身体，鼻子对着门缝，一声接一声地哼。

苏敏先醒的。儿科医生的耳朵，对孩子和动物的声音格外敏感。她推了推旁边的林大为。

“大为，你听。”

“嗯……”

“将军在叫。”

“让它叫。”

“不对。”

苏敏翻身下床，披上外套，走到安宇房间门口。将军看到她来了，让开门口的位置，尾巴低低地垂着。苏敏推开门。小夜灯亮着，安宇蜷在床上，被子蹬到了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苏敏走过去摸他的额头，烫得缩了一下手。

“安宇。”

“妈妈。”

“你哪里不舒服。”

“头疼。”

苏敏打开灯。安宇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她伸手摸他的脖子，淋巴结有点肿。又看了看他的嗓子，扁桃体肿得几乎堵住了咽部。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睡的时候还好好的。”

苏敏回头冲门外喊：“林大为！”

林大为已经站在门口了，披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怎么了。”

“拿体温计。还有退烧药。快点。”

林大为转身就跑，撞上了走廊里的跃阳。跃阳揉着眼睛，懵懵地问：“怎么了。”

“你弟发烧了。”

“多少度。”

“不知道。让开。”

跃阳闪到一边，但没有回房间。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苏敏房间的方向，又看着安宇房间的门。将军走过来，在他脚边趴下，脑袋搁在爪子上。

星舟的房门开了。他走出来，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睡意但脑子已经醒了：“安宇发烧了。”

“嗯。”跃阳说。

“多少度。”

“还不知道。”

星舟走到安宇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苏敏正把体温计塞到安宇腋下，安宇闭着眼睛，小脸烧得红扑扑的。

“妈，要帮忙吗。”星舟问。

“去倒杯温水。”

星舟转身去厨房。乐言也醒了，站在走廊里，头发散着，脸上带着面膜纸。她探头看了一眼，脸上的面膜纸掉了一个角。

“怎么了。”

“安宇发烧。”跃阳说。

“发烧。”乐言伸手把面膜纸撕了，走进安宇房间，“妈，要送医院吗。”

“先看体温。”

五分钟后，体温计拿出来，三十九度八。苏敏的脸色变了。

“太高了。去医院。”

“现在。”林大为问。

“现在。”苏敏把安宇从床上抱起来，安宇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上。将军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将军不能去。”跃阳拦住它，“你在家。”

将军呜呜了两声，趴回门口。

星舟端着温水从厨房出来，看到苏敏抱着安宇往玄关走，把水杯递过去：“妈，让他喝一口。”

苏敏接过杯子，凑到安宇嘴边。安宇勉强喝了两口，又靠回她肩膀上。

“车钥匙呢。”林大为在翻玄关的抽屉。

“在你外套口袋里。”苏敏说。

“我外套呢。”

“阳台上。昨晚你晾的。”

林大为跑去阳台拿外套。星舟从自己书包里摸出湿纸巾，递给苏敏。跃阳从沙发上抓起一条毯子，追出去披在安宇身上。乐言已经穿好了鞋，拿着手机在叫车。

“我打了车，三分钟到。”

“不用，我开车。”林大为从阳台冲回来，外套只穿了一半。

“你昨晚喝了酒。”

“我昨晚喝的是水。”

“你前天喝的酒。”

“前天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你没睡好。不能开车。”

“那叫车。”

“我叫了。三分钟。”乐言举着手机晃了晃。

苏敏抱着安宇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星舟站在走廊口，跃阳蹲在将军旁边，乐言举着手机。凌晨两点五十七分，全家都醒了。

“星舟，你在家看着跃阳和将军。”苏敏说。

“我去医院。”

“你明天上学。”

“我明天不上学也行。”

“不行。”

“妈。”星舟的声音很平，“让我去。你一个人抱不动他。”

苏敏看着星舟，沉默了一秒。

“走吧。跃阳在家。”

“我为什么在家。”跃阳站起来。

“你看家。将军需要人陪。”

“将军不需要我陪。它只需要安宇。”

“林跃阳。”

“我鞋都穿好了。”跃阳踩了踩脚上的拖鞋，确实是穿好的。

乐言推开门：“车到了。”

最后去的是五个人。苏敏抱着安宇，林大为在旁边扶着，星舟背着包，乐言跟在后面，跃阳在最后一秒挤上了车。

“你上来干什么。”苏敏皱眉。

“我坐前面。我晕车。”

“你什么时候晕过车。”

“今天。”

“林跃阳。”

“妈，安宇病了，我睡不着。让我去。”

苏敏没再说话。

凌晨三点的医院急诊科，灯光明晃晃的。苏敏挂了号，抱着安宇坐在候诊区。安宇靠在她怀里，眼睛半睁着，额头上贴了一贴退烧贴。星舟坐在旁边，把湿纸巾一片一片叠好放在苏敏手边。乐言在挂号窗口和分诊台之间来回跑。跃阳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手插在口袋里，一句话不说。

林大为蹲在苏敏面前，摸了摸安宇的手。

“安宇。”

“爸爸。”

“难受吗。”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

安宇没有回话，只是往苏敏怀里缩了缩。

医生叫号，苏敏抱着安宇进去。其他人在门口等着。星舟靠着墙，乐言坐在长椅上刷手机查儿童高烧护理，跃阳站在门口往里看。

“哥。”跃阳开口。

“嗯。”

“安宇很少生病。”

“嗯。”

“他身体一直挺好的。”

“嗯。”

“为什么突然。”

星舟推了推眼镜：“昨天下午他跟着妈去了趟医院。”

“医院。”

“给妈送饭。她在门诊走不开。”

跃阳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昨天晚饭的时候他说，妈妈今天门诊很忙，连水都没喝。他去送了饭，妈妈吃了三口就被叫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在医院待了二十分钟。”星舟的声音低了下去，“急诊科那层楼，最近有流感。”

“他是在医院染上的。”

“可能。”

跃阳的手攥紧了。他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里面的帘子，咬着嘴唇，没说话。

乐言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星舟旁边：“你们两个别站着了，坐一会儿。”

“不坐。”跃阳说。

“你站到天亮也没用。”

“我站一会儿。”

乐言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她自己在长椅上坐下，翻出手机给老师发了条请假消息。然后翻到安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安宇发了一张将军的照片，配了一句话：“姐姐，将军今天多吃了一碗饭。”

乐言看着那条消息，鼻尖酸了一下。

凌晨四点二十，苏敏从急诊室出来，手里拿着药单。

“病毒性感染。不是流感。嗓子发炎引起的。医生开了药，可以回家观察。”

“不用住院。”林大为问。

“不用。但今晚得有人守着。温度可能会反复。”

“我来守。”星舟说。

“你明天上学。”

“我今晚不睡。明天再说。”

“星舟。”

“妈，我守夜习惯了。写小说写到两三点是常事。”

苏敏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行。你守上半夜。下半夜换我。”

“我守整夜。”跃阳说。

“你明天训练。”

“我请假。”

“你上次刚请过假。”

“那不一样。上次是教练检修场地。这次是真的有事。”

苏敏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俩一起。谁困了谁睡。”

回家的车上，安宇躺在苏敏腿上，盖着乐言的外套。他的烧退了一点，三十八度五。星舟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安宇的额头上，没拿开。跃阳坐在前排副驾驶，一直回头看。林大为开车，这次开得很慢，平时的急脾气不知道去哪了。

到了家，将军第一个冲过来。它跳到沙发边，看着安宇被放到沙发上，呜呜地叫着，脑袋往安宇手边拱。

“将军，别舔。”跃阳拉开它，“安宇刚退烧。”

将军退了两步，趴在地上，眼睛一直盯着沙发上的安宇。

安宇睁开眼，看到客厅里的人。苏敏在兑药，林大为在烧水，星舟搬了把椅子坐在沙发边，乐言在找温度计，跃阳蹲在地上摸将军的脑袋。

“你们怎么都在。”

“你发烧了。”星舟说。

“我知道。我是说，你们怎么都没睡。”

“你发烧了。”星舟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们都不睡了。”

“对。”

“不用。我可以自己……”

“你再说一句自己。”星舟打断他，“我就把你图画书没收了。”

安宇闭上了嘴。

苏敏把药端过来，安宇坐起来，接过杯子，皱着眉头喝下去。喝完又躺下，闭着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

“药好苦。”

“良药苦口。”苏敏说。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安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枕头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妈妈。”

“嗯。”

“星星今天在吗。”

苏敏愣了一下：“什么星星。”

“哥哥说的第九颗行星。”

星舟的椅子往前挪了一下：“在。”

“它今天转吗。”

“每天都转。”

“那我也转。”安宇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每天转。”

然后他睡着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苏敏坐在沙发边，看着安宇的睡脸。林大为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乐言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抱着靠枕，眼睛闭着但没睡着。跃阳坐在地上，靠着沙发，将军挤在他和沙发之间。星舟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安宇的手背上。

凌晨五点。窗外的天开始变色，深蓝变成灰蓝，灰蓝变成浅灰。深圳的天亮得早，再过一个小时，太阳就会从对面那栋楼的后面升起来。

星舟低下头，看着安宇的手。小小的手，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想起安宇修门锁时的样子，想起他在机场咖啡店外面站了二十分钟的样子，想起他在图画书最后一页写字的样子。

“安宇。”他轻声说。

安宇没醒。

“你那本书的最后一页，我看了。”

安宇的呼吸很均匀。

“你写的那些话，我都看了。”星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说你是哲学家。你不是。你就是一个九岁的小孩，整天装大人。”

安宇的手指动了一下。

“但是。”星舟顿了顿，“你装得挺好的。”

安宇没有回应。但星舟觉得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也可能没有。

苏敏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但没睡。她听着星舟自言自语，听着跃阳的呼吸，听着乐言翻身的动静，听着林大为在厨房里蹑手蹑脚地烧水。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亮了。

“大为。”她轻轻叫了一声。

林大为从厨房探出头。

“今天早上吃什么。”

“红薯稀饭。”

“你爸带来的红薯还有。”

“还有五个。”

“蒸两个。”

“好。”

林大为缩回厨房。水壶开始响了。

苏敏重新闭上眼。客厅里，五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将军的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板。窗外有鸟叫了。楼下有人晨跑经过，脚步声很轻。

六点整，安宇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三条毯子。

一条是乐言的外套，一条是跃阳的训练毛巾，一条是星舟的校服外套。

苏敏靠在沙发另一头，闭着眼。

林大为坐在地上，背靠着茶几，睡着了。

乐言缩在单人沙发里，抱着靠枕。

跃阳躺在地毯上，将军挤在他旁边。

星舟坐在椅子上，脑袋歪着，手还搭在安宇的手背上。

安宇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里落了一只小虫，在慢慢地爬。

他听了一会儿大家的呼吸声，然后轻轻把星舟的手挪开，从沙发上坐起来。

将军醒了，抬起头看着他，尾巴摇了摇。

安宇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将军没有叫。

安宇赤脚走到厨房，看到灶上小火煨着一锅红薯稀饭。

他踮起脚，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

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六个鸡蛋，一个一个洗干净，放进蒸锅。

他够不到灶台，就搬了把椅子垫脚。蒸锅上汽之后，他把火关小。

做完这些，他走回客厅，在茶几上找到自己的图画书。翻开最后一页，拿起铅笔，写了几行字。

“昨天夜里发烧了。妈妈抱我去医院。哥哥守着我。姐姐给我盖衣服。跃阳哥和将军陪着我。爸爸煮了红薯稀饭。爷爷的红薯还有五个。今天我煮了鸡蛋。”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我每天转。全家人都转。”

然后把书合上，放回茶几。重新躺回沙发上，把三条毯子盖好。将军跳上沙发，挨着他趴下。

安宇闭上眼睛。

他听到厨房里蒸锅开始冒气的声音。听到苏敏翻了个身。听到星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听到跃阳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嘴角弯了一点点，像将军摇尾巴时的那种弧度。

门外，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了。

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的图画书封面上。那上面画着一个房子，房子里有七个小人，四条腿的狗和三条腿的狗各一只。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书名。

《我家有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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