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班

苏敏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她终于从急诊室出来，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

手机上有十三条未读消息。

林大为发了四条。

跃阳发了三条语音，全是废话。

乐言发了两条，问要不要去接她。

星舟发了一条，说数学考了满分。

安宇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

“妈妈辛苦。”

苏敏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灯管嗡嗡响，消毒水味重得呛人。

她坐在长椅上，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半小时后她打到一辆车。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推开门，客厅灯亮着。

安宇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将军趴在他脚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你坐在这干什么。”苏敏把包扔在玄关。

“等你。”

“几点了。”

“五点。”

“你几点起的。”

“四点。”

“为什么起这么早。”

“将军把我叫醒了。”安宇指了指地上的狗，“它在客厅走了三圈。平时它不这样。我觉得它知道妈妈要回来了。”

苏敏走到沙发前坐下，揉了揉眉心。安宇把那杯水推到她面前。

“温的。”

“你倒的。”

“四点半倒的。想着你五点应该能回来。”

苏敏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她看着安宇，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明显没睡够。

“你去睡觉。”

“你睡吗。”

“我洗个澡就睡。”

“那我等你洗完。”

“安宇。”

“嗯。”

“你听话。”

安宇沉默了两秒，站起来，抱着毯子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妈妈，你的眼睛红了。”

苏敏没回答。安宇关上了门。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将军的呼吸声。苏敏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浴室。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值夜班的疲惫像一层壳，热水一冲，一点一点裂开脱落。

她洗完出来，林大为站在客厅里，穿着睡衣，头发翘着，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起。”

“你听到我回来了。”

“安宇敲了我们房间的门。”林大为把粥递给她，“他说你回来了，让我给你煮点东西。他说你上夜班回来不能空腹睡觉。”

苏敏接过粥，看了一眼安宇紧闭的房门。

“这孩子。”

“吃吧。我放了红枣。”

“你会煮粥。”

“安宇教我的。他说水开了放米，小火煮二十分钟，放两颗红枣。我照着做了。”

苏敏喝了一口。粥煮得很稠，红枣的甜味渗在米汤里，居然没有糊味。

“还行。”她说。

“你每次都说还行。”

“难道要我夸你。”

“你可以夸。”

“不夸。”

苏敏把粥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林大为在旁边坐下，看着她。

“昨天急诊忙吗。”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苏敏没理他。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林大为没再说话，就坐在旁边。客厅很安静，窗外天刚蒙蒙亮，深圳的早高峰还没开始，偶尔有一两辆车经过。

“大为。”

“嗯。”

“安宇最近好像不太对。”

“怎么了。”

“他太懂事了。”

“懂事还不好。”

“太懂事不好。”苏敏睁开眼，“他才九岁，应该闹腾一点，任性一点。但他从来不说累，从来不说怕。今天凌晨四点起来给我倒水，就为了让我回来喝一口温的。”

“这有什么不对。”

“他连自己困不困都不管了。”

林大为想了想：“你觉得他在压抑自己。”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他太会照顾别人的情绪了。谁不高兴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没人看出来他高不高兴。”

“他高兴。”林大为说，“昨天跟乐言去书城，回来的时候笑得挺开心的。”

“他去书城。”

“你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

林大为顿了顿：“乐言可能忘了说。”

苏敏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上午九点，家里的人都出门了。星舟去学校，跃阳去训练，乐言去学校。林大为在书房写稿。苏敏睡到九点半被闹钟叫醒，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客厅。安宇坐在沙发上看图画书，将军趴在他旁边。

“你怎么没去幼儿园。”

“今天周三。”

“周三你不是全天吗。”

“我请了假。”

“你请什么假。”

“嗓子不舒服。”

苏敏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嗓子给我看看。”

安宇张开嘴。扁桃体有点红，但不严重。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

“你昨晚没说。”

“你们都很忙。”

苏敏的手指停在他的下巴上。

“安宇。”

“嗯。”

“以后不舒服要马上说。不管我多忙。不管谁多忙。你的事永远排在第一。”

安宇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你吃药了吗。”

“吃了。爸爸给的。”

“爸爸给什么药。”

“他说是消炎的。我看了说明书，是儿童阿莫西林。”

“你看了说明书。”

“看了两遍。”

苏敏叹了口气，走到厨房，打开药箱检查了一遍。安宇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尾巴。将军也跟了过来，三条腿一跳一跳的。

“妈妈。”

“嗯。”

“你是不是生气。”

“我没生气。”

“你的眉毛皱起来了。”

苏敏转过头，看着安宇。小家伙仰着脸，认真地看着她。

“你连我眉毛皱都知道。”

“你的眉毛皱起来的时候，眉头中间有两道竖线。”

“这么明显。”

“嗯。姐姐也是。姐姐皱眉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跳一下。”

“你观察得倒仔细。”

“我没事就看。”

“看什么。”

“看你们。”

苏敏把药箱关上，蹲下来，和安宇平视。

“安宇。”

“嗯。”

“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会看人吗。”

“不知道。”

“因为你从小就在看。”苏敏的声音很轻，“你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三个孩子了。你爸忙，我忙，哥哥姐姐也忙。你没人专门盯着，你就自己看。看谁能陪你玩，看谁今天心情不好，看谁需要帮忙。你把自己练成了一个小雷达。”

安宇没说话。

“这不是不好。”苏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但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你才九岁。你可以撒娇，可以闹脾气，可以想要什么就直接说。”

“如果我想要的东西你们给不了呢。”

“什么东西。”

安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将军蹭了蹭他的小腿。

“我想要妈妈不上夜班。”

苏敏的手顿住了。

“我知道不行。”安宇说，“你是医生，夜班是工作。我就是说说。我说了不代表一定要实现。你说可以说的。”

苏敏把安宇拉过来，抱在怀里。小家伙的身体有点僵，但很快就软下来。他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小小的手搭在她后背。

“你说的对。”苏敏的声音有点哑，“你可以说。就算实现不了也可以说。妈妈不一定能做到所有事，但妈妈会听。”

“嗯。”

“以后我值夜班，早上回来先抱你，再去睡觉。”

“你先洗澡。医院有细菌。”

苏敏笑了一声：“好，先洗澡，再抱你。”

安宇从她怀里退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点。

“妈妈。”

“嗯。”

“你今天还去上班吗。”

“下午去。晚上有门诊。”

“那中午你可以在家吃饭。”

“你想吃什么。”

“我不挑。”

“你挑一个。”

安宇想了想：“红烧肉。”

“你昨天刚吃过。”

“那不一样。昨天的不是妈妈做的。”

“昨天就是我做的。”

“昨天你太累了。做的时候没尝咸淡。今天的你会尝。”

苏敏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中午十一点半，苏敏在厨房做饭。安宇在客厅和将军玩。门锁响了，跃阳冲进来，满头大汗，球衣湿透了。

“妈，我饿了。”

“你怎么回来了。”

“训练场地在检修，教练放了半天假。”

“那你下午干什么。”

“在家。”

“去洗澡。一身汗。”

跃阳冲进浴室。门刚关上，门锁又响了，星舟回来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午老师开会。”星舟换了鞋，看到沙发上的安宇，“你今天没上学。”

“请假了。”

“病了。”

“嗓子。”

星舟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嗓子。

“不严重。”

“嗯。”

“吃药了吗。”

“吃了。”

星舟点点头，回房间放下书包，出来倒水。

苏敏在厨房里喊：“星舟，帮我看一下火。”

星舟走进厨房，看着灶上炖着的红烧肉，拿勺子尝了一口汤。

“咸淡正好。”

“你怎么知道。”

“安宇说的。他说你今天会尝。”

苏敏的动作停了半拍。

星舟走出厨房，在餐桌旁坐下，和安宇面对面。兄弟俩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将军趴在桌子底下，尾巴扫着地面。

“哥。”

“嗯。”

“你今天数学考了满分。”

“你怎么知道。”

“妈妈手机上有你的成绩通知。”

“你看了。”

“我不小心看到的。”

星舟喝了口水：“你跟姐去书城那天，看到什么了。”

安宇抬起头，看了星舟一眼。

“看到恐龙化石了。”

“还有呢。”

“还有咖啡店的冰淇淋。”

“还有呢。”

安宇没有回答。

星舟放下水杯，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安宇。”

“嗯。”

“我看到你书包里的火腿肠了。两根。一根给将军，另一根放在案板上。你从来不剩东西。你剩一根，就是留给谁的。”

“留给姐的。”

“姐不吃火腿肠。”

“她那天吃了。”

“为什么。”

“因为她遇到了不想遇到的人。”

星舟的表情暗了一瞬。

“那个人在书城。”

“嗯。”

“姐哭了吗。”

“没哭。”安宇说，“但她捏咖啡杯的时候，手指白了。”

星舟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姐说不要跟任何人说。”

“包括我。”

“包括你。”

星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安宇。”

“嗯。”

“下次这种事，你还是要告诉我。”

“姐不让。”

“你不用告诉我姐不让的事。你告诉我姐的情况。”星舟说，“信息。懂吗。你提供信息，我处理。你一个小孩子，处理不了的事我来处理。”

安宇想了想：“你是说，你当情报中心，我当前线侦察员。”

“差不多。”

“那姐是目标人物。”

“姐是保护对象。”

安宇歪了歪头：“那妈妈是什么。”

“妈妈是决策层。”星舟说，“但我们不告诉她。”

“因为妈妈会直接找那个人。”

“对。”

“那爸爸呢。”

“爸爸是后勤部。”

“为什么。”

“因为他只会煮粥。”

安宇点了点头：“这个分工合理。”

星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嘴角弯了一下。

厨房里，苏敏的红烧肉出锅了。她端着盘子走出来，看到餐桌旁的两个儿子面对面坐着，表情认真，像在开什么秘密会议。

“聊什么呢。”

“聊恐龙。”星舟说。

“恐龙。”

“安宇说霸王龙的腿骨是实心的。”

“你连这个都研究。”

“他喜欢。”

苏敏把菜放到桌上，看了安宇一眼。安宇正低着头，肩膀微微放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什么。

苏敏没再问，转身回厨房端汤。

门锁又响了。乐言回来了。她推开门，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到餐桌旁的三个人，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都在家。”

“跃阳放假，星舟老师开会，安宇请假。”苏敏端着汤出来，“你呢。”

“我下午没课。”乐言把水果放到桌上，看到安宇，“你今天没上学。”

“嗓子不舒服。”

乐言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他的嗓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好。”

“姐姐，你买了什么水果。”

“橙子。给你补维C。”

“谢谢姐。”

乐言坐到安宇旁边。跃阳从浴室冲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到满桌子的菜，眼睛亮了。

“妈，你做了红烧肉。”

“你昨天不是吃过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你洗头了吗。”

“洗了。”

“洗发水冲干净了吗。”

“冲了。”

“你头发上还有沫。”

跃阳伸手一摸，摸出一手泡沫，又冲回了浴室。

全家人终于坐到桌前。六个人，五菜一汤。苏敏给每个人盛饭。盛到安宇的时候，多盛了半勺。

“你嗓子不好，多吃点软的。”

“红烧肉不软。”

“那就少吃点肉。吃青菜。”

“红烧肉软。”

“你刚才说不软。”

“我说错了。”

苏敏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

安宇低头扒饭，嘴角弯了弯，但没人看见。

林大为在饭桌上说起他新写的故事：“我写了一个小孩，他会读心术。”

“读心术。”跃阳来了兴趣，“能读什么。”

“能读出别人心里最想说的话。”

“那不是很可怕。”

“为什么可怕。”

“因为有些话人家不想让你知道。”

“所以那个小孩很痛苦。”林大为说，“他能听见所有人的心里话，但他自己的心里话没人能听见。”

安宇的筷子停了一瞬。

星舟注意到了。他往安宇碗里夹了一块西兰花。

“吃菜。”

“嗯。”

苏敏看了林大为一眼，林大为不明所以地回看她。

“吃饭。”苏敏说。

下午两点，苏敏出门上班。临走前，她走到安宇面前，蹲下来，抱了他一下。

“妈妈去上班了。晚上回来检查你的嗓子。”

“好。”

“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好。”

“不管多小的事。”

“好。”

苏敏站起来，看了看客厅里的四个孩子。星舟在写作业，跃阳在看球赛，乐言在打电话，安宇在看书。将军趴在地上，三条腿整整齐齐地叠着。

她推开门走了。

安宇从书页上方抬起头，看着妈妈关上的门。然后低头，翻开图画书的最后一页。

上面已经有了一行字。

等风。风来了。到家。姐姐没走。将军在。我也在。家。

他拿起铅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妈妈今天抱我了。两次。”

然后合上书，把铅笔收好。将军跳上沙发，挨着他趴下。安宇摸了摸将军的脑袋，轻声说了一句。

“你也是。抱一个。”

将军摇了一下尾巴，把脑袋埋进他的膝盖。

窗外，深圳的下午，太阳明晃晃的。小区里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跑，有蝉在叫。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但安宇在图画书最后一页写的那些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那是他唯一不会跟任何人说的话。

也是这个家，最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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