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浴室战争

早上七点十五分，苏敏家的浴室门口排了四个人。

跃阳堵在门口，光着膀子，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攥着毛巾：“我先，我训练要迟到了。”

“你训练九点，现在急什么。”星舟靠在墙上，穿戴整齐，书包都背好了，“我七点四十要到校。”

“那你昨天怎么不早点起。”

“我起了。”

“你起了怎么不先占浴室。”

“我让给安宇了。”

安宇穿着睡衣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抱着图画书，安安静静地翻着。将军蹲在他脚边，三条腿撑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安宇，你洗完了。”跃阳回头看他。

“洗完了。”

“那你在这排什么。”

“陪将军。”

“将军也要洗澡。”

“它不用。”安宇低头看了看将军，“它昨天刚洗过。”

乐言从房间冲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包着毛巾，一脸崩溃：“谁用了我的护发素。”

“我。”星舟面无表情。

“你用什么护发素。”

“我洗发水用完了。”

“你洗发水用完了你不会买吗。”

“买了。在路上。还没到。”

“那你不能用爸的。”

“爸的洗发水是二合一的，洗了头发发涩。”

“你一个男的那么讲究干什么。”

“我洁癖。”

“你那叫矫情。”

“姐，你护发素我明天赔你一瓶。”

“你赔我，你有钱吗。”

星舟沉默了一秒：“爸给零花钱了。”

“爸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哪来的零花钱。”

“他预支的稿费。”

跃阳在门口笑得前仰后合：“哥，你拿爸的稿费买护发素。”

“你闭嘴。”星舟和乐言同时说。

苏敏从主卧出来，看到走廊里四个孩子堵成一团，深吸一口气。

“都给我让开。”

四个人同时往两边闪。苏敏走过去，敲了敲浴室门：“林大为，你洗完了没有。”

里面传来水声和林大为含混的声音：“快了。”

“你进去二十分钟了。”

“我在思考一个情节。”

“你思考情节要洗二十分钟。”

“水能激发灵感。”

“你这是浪费水。”

“我马上就出来。”

苏敏靠在墙上，看着四个孩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将军。将军仰头看着她，尾巴摇了一下。

“将军都比你们听话。”

“妈，将军不用洗澡。”安宇说。

“我知道。我就是打个比方。”

浴室门开了，林大为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看到走廊里六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你进去二十分钟。”苏敏说。

“我今天快了两分钟。”

“你昨天二十二分钟。”

“昨天我在想一个更复杂的情节。”

苏敏把他的浴巾往上提了提：“去把衣服穿上。”

林大为回房间了。浴室空出来，跃阳第一个冲进去，把门砰地关上。

“我五分钟。”

里面传来水声，然后是跃阳跑调的歌声。

星舟靠着墙，看了看手表，皱了皱眉。乐言站在旁边，用手指梳着湿头发，嘴里念念叨叨：“护发素，我的护发素。”

安宇蹲下来，摸了摸将军的脑袋。将军舒服地闭上眼睛。

“安宇。”星舟开口。

“嗯。”

“你今天怎么不着急。”

“我不上学。”

“今天周一。”

“幼儿园周一放假。”

星舟愣了一下，转头看苏敏：“幼儿园周一放假。”

苏敏正在给林大为拿干净衬衫，头也没回：“今天是老师培训日。上周通知了。”

“那安宇一个人在家。”

“我送他去外婆那。”

“我不去外婆家。”安宇说。

“那你去哪。”

“我在家。”

“你一个人在家不行。”

“将军陪我。”

“将军是条狗。”

“狗也是家人。”

苏敏拿着衬衫走进主卧，把门带上了。林大为在里面换衣服，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安宇一个人在家没事。他比跃阳靠谱。”

“你少说两句。”

客厅里，跃阳的歌声停了，浴室门打开，他裹着浴巾冲出来，头发上还挂着泡沫。

“我洗完了。”

“你头发没冲。”星舟说。

“来不及了，训练要迟到。”

“你顶着泡沫去训练。”

“风一吹就干了。”

“你还有理了。”

跃阳冲进房间换衣服，三分钟后背起包冲出来，在门口换鞋。将军跟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将军，我走了，你在家听话。”

将军汪了一声。

跃阳推开门跑了。

星舟走进浴室，把门关上。水声响起，安安静静地，没有歌声。

乐言坐在沙发上，终于擦干了头发，掏出手机开始刷。苏敏从主卧出来，看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表。

“乐言，你今天没课。”

“下午有。”

“那你上午干什么。”

“在家。”

“那正好，你看着安宇。”

“妈，我下午要出门。”

“几点。”

“两点。”

“那上午你看安宇。我上午门诊排满了。”

乐言抬头看了安宇一眼，安宇正坐在沙发角落翻图画书，将军趴在他脚边。

“行吧。”

苏敏收拾东西出门，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安宇，听姐姐话。”

“我一直很听话。”

“你姐要是不管你，你就给我打电话。”

“姐姐会管我的。”

苏敏看了乐言一眼，乐言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苏敏走了。

家里安静下来。浴室里星舟在洗澡，水声均匀。客厅里乐言刷手机，安宇看书，将军趴着。

过了十分钟，星舟出来，头发吹得整整齐齐，眼镜擦得干干净净，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人，背起书包准备出门。

“哥。”安宇叫住他。

“嗯。”

“你领子后面有一根狗毛。”

星舟的表情瞬间僵住。他伸手摸向后领，摸了两下没摸到。安宇走过去，踮起脚把那根黑色的狗毛捏下来，举到他面前。

“看。”

星舟看着那根毛，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

“不客气。”

星舟出了门。门关上之后，家里只剩乐言和安宇。将军从地上爬起来，三条腿一跳一跳地走到门口，对着门呜呜叫了两声。

“将军，哥去上学了，晚上回来。”安宇说。

将军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跳回沙发边，趴下了。

乐言放下手机，看着安宇：“你今天真不上学。”

“真的。”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

“书城。”

“书城。”

“哥哥说书城三楼有科普展，有恐龙化石。”

“你想看恐龙化石。”

“我想看恐龙的腿骨。”

“为什么看腿骨。”

“因为将军的腿少了一根。”安宇摸着将军的脑袋，“我想看看正常的腿骨是什么样。”

乐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行。姐带你去。”

“你不嫌我烦。”

“烦。”乐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但你比跃阳强。跃阳去书城只会去四楼的游戏区。”

“哥去几楼。”

“你哥去五楼，教辅区。”

“那姐姐去哪。”

“我去三楼。”

“三楼不是科普展吗。”

“三楼还有咖啡店。”乐言冲他眨眨眼，“你看化石，我喝咖啡。互不打扰。”

安宇点了点头，把书合上，背起自己的小书包。将军看到他要出门，又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到门口。

“将军不能去。”安宇蹲下来，双手捧着将军的脑袋，“你太大了，进不去书城。”

将军垂下了耳朵。

“我下午就回来。”

将军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乐言穿好鞋，拿了包，推开门。安宇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将军坐在门口，三条腿撑着，歪着头，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

“姐。”

“嗯。”

“我们快点回来。”

“怎么了。”

“将军在等。”

乐言看了一眼那条狗，又看了一眼弟弟。

“好。我们看完腿骨就回来。”

门关上。将军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门缝透进来的那道光。

书城三楼，科普展的人不多。安宇站在恐龙骨架前面，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那是一条霸王龙的完整骨架，腿骨粗得像柱子。

“姐姐。”

乐言正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喝咖啡，听到声音走过来：“怎么了。”

“霸王龙的腿骨是实心的。”

“然后呢。”

“将军的腿是空心的。”安宇说，“它少了一根腿骨，但跑得比我还快。”

“狗和恐龙不一样。”

“我知道。”安宇绕着骨架走了一圈，“但我觉得将军比霸王龙厉害。”

“为什么。”

“霸王龙灭绝了。将军没有。”

乐言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弟弟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她掏出手机，对着安宇和恐龙骨架拍了一张。照片里，安宇仰着头，恐龙骨架在头顶，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她看着照片，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安宇。”

“嗯。”

“你想不想吃冰淇淋。”

“想。”

“走。”

两个人往咖啡店走。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安宇停住了。

“姐姐。”

“嗯。”

“你看。”

乐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书城大厅的休息区，靠墙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着，但他的眼睛没在看书。

他看着大厅方向，像是在等人。

是陆远。

乐言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了。

“他怎么在这。”她的声音很轻。

“他可能跟着你来的。”安宇说。

“跟着我。”

“昨天在机场，他看见我了。”安宇仰头看着乐言，“他可能认出了我，然后跟到了我们家楼下。今天看到我们出门，就跟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鞋。”安宇说，“他的皮鞋上有一块泥。那种泥，只有我们小区后门那条路才有。他来过我们小区。”

乐言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杯被捏得变了形。

她想起昨天在机场说的话。她说得很清楚。她说了不要。她删了他的联系方式。

但他还是来了。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个方式。

“姐姐。”安宇拉了拉她的衣角，“你要过去吗。”

“我不知道。”

“那你想过去吗。”

乐言没有回答。

她看着角落里的陆远，看着他手里的那本书，看着他假装看书的眼睛。她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她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里，喊他一声爸爸。

但她已经不是六岁了。她不会在动物园门口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也不会在一个书城里走向一个坐了很久但从来不在的人。

“我们走。”乐言说。

“去哪。”

“恐龙骨架还没看完。”

她转身，拉着安宇的手，走回霸王龙展区。

安宇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陆远。那个男人也看到了他们。他放下了手里的书，站了起来，但乐言已经走远了。

陆远站在原地，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他没有追。

安宇收回目光，握紧了姐姐的手。

“姐。”

“嗯。”

“你刚才说霸王龙灭绝了。”

“嗯。”

“但将军没有。”

“对。”

“所以姐姐也没有。”

乐言低头看他，眼眶微微发红，但她笑了。

“对。姐姐也没有。”

她牵着安宇，走到霸王龙骨架的正下方，站定。头顶是巨大的恐龙肋骨，像一道拱门。

“安宇。”

“嗯。”

“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好。”

“包括哥哥。”

“好。”

“包括爸爸。”

“好。”

“包括妈妈。”

“好。”

安宇答应得很干脆，但乐言知道，他回去之后会在图画书最后一页写点什么。

她不知道他会写什么。但她知道，那个本子里写的都是真话。

而真话，有时候比沉默更让人踏实。

书城楼下，陆远走出大门，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我见到她了。”他说，“她没过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我知道。”陆远说，“是我活该。”

他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书城三楼，乐言和安宇坐在咖啡店里。安宇面前是草莓冰淇淋，乐言面前是冷掉的咖啡。

“姐姐，你的咖啡不喝吗。”

“凉了。”

“那再买一杯。”

“不了。”

安宇挖了一勺冰淇淋递过去：“你吃我的。”

乐言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上面是一大坨粉色的冰淇淋。

“你自己吃。”

“你吃一口。”

“我不吃甜的。”

“你以前吃。”

“以前是以前。”

“现在也可以吃。”

乐言看着安宇认真的脸，叹了口气，低头咬了一口。

很甜。

“好吃吗。”安宇问。

“好吃。”

“那我也吃。”

安宇把勺子收回去，继续挖冰淇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乐言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安宇。”

“嗯。”

“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带我来这里。”

安宇停下手里的勺子，抬起头看着乐言。

“不是故意的。”他说，“我只是觉得，姐姐今天出门，可能会遇到不想遇到的人。如果遇到了，有我在，你会好一点。”

乐言的手指停在他的头发上。

“你怎么知道会遇到。”

“我不知道。”安宇说，“我只是觉得，该在的时候要在。”

乐言把手收回来，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安宇。”

“嗯。”

“你以后长大了，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九岁的时候，就比很多大人懂事。”

“我不是懂事。”安宇说，“我只是话少。”

“话少的人最可怕。”

“为什么。”

“因为话少的人，心里装的东西最多。”

安宇低下头，继续吃冰淇淋。

乐言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已经删掉的对话框。虽然聊天记录没了，但她记得那两句话。她打的那句“我很好。不用再联系了”。

她以为自己会后悔。但现在坐在这里，看着弟弟吃冰淇淋，她觉得那是她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安宇。”

“嗯。”

“回家吧。”

“好。”

安宇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掉，擦了擦嘴，站起来。

“将军在等。”

“对，将军在等。”

两个人走出书城。外面阳光正好，深圳的九月，热得毫不含糊。乐言撑开伞，把安宇罩在下面。

“姐。”

“嗯。”

“你觉得将军今天在家干了什么。”

“睡觉。”

“还有呢。”

“把你的拖鞋咬烂。”

“不会的。将军很乖。”

“上次哥的拖鞋就是它咬的。”

“那是哥先踩了它尾巴。”

“哥不承认。”

“哥从来不承认。”

两个人边走边聊，影子在太阳底下缩得很短。路过一家便利店，乐言进去买了一瓶水，出来的时候顺便买了一根火腿肠。

“给将军带的。”她解释。

“嗯。”

回到家的时候，推开门，将军没有像往常一样跳起来迎接。它趴在安宇的房间门口，三条腿蜷着，脑袋搁在门槛上。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尾巴摇了两下，又趴了回去。

“将军。”安宇走过去蹲下来，“我们回来了。”

将军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

安宇回头对乐言说：“姐，将军知道我们回来了。”

“它当然知道。”

“它一直在等。”

“狗都这样。”

“人也这样。”安宇说，“有人等，就有人回来。”

乐言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火腿肠，看着弟弟和将军。

外面太阳很大，屋里很凉快。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客厅那盆吊兰晃了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安宇。”

“嗯。”

“你图画书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安宇抬起头，看着她，想了想。

“你想看。”

“想。”

安宇站起来，回房间把图画书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她。

乐言接过来。

上面有七个字。

等风。风来了。到家。

安宇从她手里拿回书，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下面又写了几个字。

乐言凑过去看。

“姐姐没走。将军在。我也在。”

乐言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

“安宇。”

“嗯。”

“你写得真丑。”

“我练字。”

“那还是这么丑。”

“丑也是真话。”

乐言把书还给他，走进厨房，把火腿肠切成小块，放在将军的碗里。将军跳起来，三条腿蹦到碗边，低头大口吃。

安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

他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用写下来。

比如今天姐姐在书城角落里看到那个人时，手指发白的样子。

比如她转身离开时，走得比平时快两步的样子。

比如她买火腿肠时，多买了两根，一根给将军，一根留着。

他不知道那根留给谁。

但他知道，姐姐今天没有把糖还给他。

那颗大白兔奶糖，她还留着。

安宇回到沙发上，翻开图画书，翻到最后一页。他看着自己写的字，想了想，又拿起铅笔，在“姐姐没走”后面加了一个字。

“姐姐没走。将军在。我也在。家。”

然后把铅笔收好，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将军吃完了火腿肠，跳上沙发，挨着安宇趴下。三条腿搭在一起，尾巴轻轻扫着沙发垫子。

乐言从厨房出来，看到沙发上的一人一狗，掏出手机又拍了一张。她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把手机设为壁纸。

然后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拿出没吃完的那根火腿肠，咬了一口。

火腿肠是凉的。但她吃得很慢，像在吃很贵的东西。

窗外，太阳开始往下走。深圳的天际线被染成橘红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门锁响了。星舟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客厅里的乐言和安宇，看到沙发上的将军，看到厨房里切好的火腿肠丁。他站在玄关，推了推眼镜。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乐言说。

“没出事。”

“没出。”

“安宇听话吗。”

“听话。”

星舟换了鞋走进来，路过安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安宇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

星舟没说话，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然后出来，打开冰箱，拿出三瓶水，一瓶放乐言面前，一瓶放安宇手边，一瓶自己拿着。

“姐。”

“嗯。”

“你今天心情不错。”

“怎么看出来的。”

“你没念叨护发素的事。”

乐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赔我。”

“明天到货。”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上周说帮我取快递，结果你去了图书馆。”

“我忘了。”

“所以你骗我。”

“我道歉。”

“道歉有用要警察干什么。”

“那你要什么。”

“帮我写申诉邮件。我们实习那边又有人甩锅。”

星舟靠在沙发上，喝了口水：“发我邮箱。今晚写。”

“你对我这么好。”

“我欠你的。”

“欠什么。”

星舟看了安宇一眼，没说话。

乐言懂了。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安宇，压低声音：“你知道了。”

“猜到一点。”

“他跟你说的。”

“没说。我自己看到的。他今天书包里多了一根火腿肠。”

“你连这个都注意。”

“我是他哥。”

乐言沉默了一会儿，也喝了一口水。

“星舟。”

“嗯。”

“谢谢你。”

“不用。”

“我说真的。”

“我说真的不用。”星舟站起来，往房间走，“你是我姐。安宇是我弟。这个家的事，都跟我有关。”

他走到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姐。”

“嗯。”

“那个人要是再来，你告诉我。”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星舟推了推眼镜，“就是告诉他，我们家不缺人。”

乐言看着星舟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面，低下头，笑了一声。

“臭小子。”

她转头看安宇。小家伙已经真的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手还搭在图画书上。将军也睡着了，脑袋枕在安宇腿上。

夕阳从阳台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乐言靠在沙发上，也闭上了眼睛。

她想，今天真是很长的一天。

但还好。她回家了。

厨房里，那根留给谁的火腿肠，安安静静地躺在案板上。

也许明天会被吃掉。

也许不会。

但它在。

就像这个家一样。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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