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纸包不住火

周六早上八点，苏敏在医院值班。

家里剩下林大为和四个孩子，按道理应该相安无事。按道理。

林大为站在厨房里，面对着一袋面粉、两个鸡蛋、一盒牛奶，表情像是在破解核弹密码。

他掏出手机，翻到菜谱，嘴里念念有词：“面粉两百克，鸡蛋两个，牛奶一百毫升，搅拌成糊状。”

跃阳从房间出来，闻到一股焦味：“爸，你在烧什么。”

“做早餐。”

“你做早餐？”跃阳凑过去看了一眼灶台，平底锅里有一坨黑色的不明物体，“这是什么。”

“松饼。”

“松饼长这样？”

“这是我第一次做。”

“那这一坨，是第几次。”

“第七次。”

跃阳沉默了两秒，转身往客厅走：“我吃泡面。”

“你给我回来，品尝一下你爸的手艺。”

“爸，我还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安宇从房间出来，穿着睡衣，头发翘得像刚被雷劈过。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林大为，然后转身走了。

“安宇，你也不吃？”

“我去楼下买包子。”安宇说，“爸，你要几个。”

“我不吃包子。”

“那我给你带一个。”

“我不吃。”

“带两个。”

“我说了不吃。”

“三个。”

“林安宇。”

“爸。”

“四个。”

安宇穿上鞋，推开门走了。林大为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锅里的黑色物体，叹了口气，把火关了。

星舟最后一个出来，穿戴整齐，书包已经背好了。

他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林大为，什么都没说，拿起一盒牛奶就往外走。

“星舟，你去哪。”

“图书馆。”

“吃了再走。”

“不饿。”

“我做了。”

“正因为你做了，我才不饿。”星舟推开门，刚好撞上安宇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

“哥，包子。”

“谢了。”

星舟拿了一个包子走了。安宇把剩下的包子放到桌上，自己拿出一个，坐在沙发上慢慢啃。

林大为坐在餐桌前，看着七个失败品和一个勉强能吃的松饼，孤独地吃了一口。

“还行。”他自言自语，“就是有点苦。”

“那是因为你放了小苏打。”安宇在沙发上说，“小苏打放多了。”

“你怎么知道。”

“我闻出来的。”

“你鼻子这么灵。”

“你昨天把小苏打和面粉放在同一个柜子里，我帮你分开了。你今早拿错了。”

林大为回头看了安宇一眼。安宇正平静地啃着包子，两只脚晃来晃去。

“安宇。”

“嗯。”

“你什么时候分的。”

“昨晚。”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做松饼。”

“因为妈妈昨晚说，明天你值班，早餐你负责。”安宇咽下包子，“妈妈走之前叹了口气。很大的那种。”

“她叹什么气。”

“大概是觉得我们四个，今天会饿。”

林大为放下了手里的松饼。

“你觉得我是个不靠谱的爸爸吗。”

安宇歪了歪头，想了想：“不是。”

“真的。”

“真的。你很靠谱。”安宇说，“你只是不会做饭，不会整理，不会找东西，不会算账，容易心软，经常被骗。”

“你说的这些，好像都不太正面。”

“但你会讲故事。”安宇说，“你讲的星星的故事，比楼下李爷爷讲的好听。你讲的故事里，每个人最后都回家了。”

林大为愣了一下。

“你想听故事吗。”

“现在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要出门了。”

“你去哪。”

“去找姐姐。”

林大为的手停了一下：“找你姐干什么。”

“姐姐今天出门了。她说是去学校。但她的书包没带。”安宇站起来，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我去跟着她。”

“你跟着她干什么。”

“看看她要去哪。”

“安宇，你姐的事，让她自己处理。”

“我知道。”安宇穿上鞋，“我只是确保她安全。”

“你一个九岁的小孩，保护一个十九岁的姐姐。”

“我不用保护她。”安宇说，“我只是跟着。如果她回头，就能看到我。”

林大为看着安宇，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姐姐回来的时候。”

“你知道她去哪吗。”

“知道。”

“哪。”

“机场。”

林大为猛地站起来：“机场？她去机场干什么。”

“去北京。”安宇说，“但她的机票上，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

林大为的脸色变了。

安宇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爸爸：“爸，你别告诉妈妈。妈妈会哭的。”

“你怎么知道妈妈会哭。”

“因为妈妈昨晚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水龙头一直开着，但碗早就洗完了。”

林大为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

安宇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得只剩钟表的嘀嗒声。林大为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翻到乐言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了苏敏昨晚说的话。“她从小就没爸。”

他又想起了乐言三岁时从口袋里掉出糖果的事。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女孩，发誓以后再也不藏东西了。可十九岁的乐言，藏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放下。拿起来。

最后，他给乐言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回来吃饭吗。”

对面过了十分钟才回：“看情况。”

林大为看着这三个字，叹了口气。

“看情况”也是乐言的口头禅。和“都行”一样，是一个说给自己听的借口。

机场快线地铁上，乐言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驰而过的建筑。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化了淡妆，看起来像是要去面试或者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事实上，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见陆远，需要这么正式吗。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大为的消息：“今天回来吃饭吗。”

她打了“看情况”，发出去之后又后悔了。

她想回“回”，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车厢里人多，她面前站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生，怀里抱着一大束花。乐言多看了两眼，那女生冲她笑了一下：“送男朋友的。”

“哦。”乐言点点头，“挺好的。”

“你呢，去见谁。”

“一个，亲戚。”

“你看起来不太想去。”

乐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咬嘴唇。”那女生指了指她的脸，“我紧张的时候也咬嘴唇。”

乐言下意识松开了牙齿。

广播响起，机场站到了。乐言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出了车厢。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第三节车厢里，一个穿黄色小雨衣的小男孩也下了车。他背着小书包，一步一步跟着，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像一个小影子。

乐言走到航站楼门口，停了一下。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陆远发来的航班信息，然后把手机关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人，没有动。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她没进去。

而是转身，走向了旁边的咖啡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

她坐在那里，看着航站楼的入口。

安宇站在咖啡店外面，隔着玻璃看她。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就站在门口的柱子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等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乐言喝了半杯咖啡，看了三次手机，咬了一次嘴唇，深呼吸了四次。她始终没有起身，没有走进航站楼。

然后，航站楼门口出现了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他看起来和乐言有几分像，特别是眉眼。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电话，乐言面前的手机亮了。

乐言看着屏幕，没有接。

男人又打了一次。

乐言还是没有接。

第三次，乐言终于接了。安宇看到姐姐把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动了动。他听不到她说了什么，但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电话很短，不到一分钟。

挂了电话之后，乐言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在抖。

那个男人在航站楼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乐言从手指缝里看到那个纸袋被清洁工捡走，丢进了垃圾桶。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是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咖啡钱压在杯子下面，走出了咖啡店。

安宇站在门口，没躲。

乐言看到他，愣住了。

“安宇。”

“姐。”

“你怎么在这。”

“我来接你回家。”

乐言看着他，一个九岁的男孩，穿着黄色小雨衣，背着书包，站在她面前，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你什么时候来的。”

“跟你一起。”

“你一直跟着我。”

“嗯。”

“你看到他了。”

“看到了。”

乐言深吸一口气：“你不要跟妈说。”

“我不说。”安宇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回家吃饭。妈妈做了红烧肉。”

乐言的嘴唇抖了一下。

“好。”

安宇伸出手，牵住了乐言的手。乐言低头看了一眼弟弟小小的手，掌心温热，手指短短的，握得很紧。

“姐，你的手好冰。”

“因为冷。”

“今天三十二度。”

“那我，心里冷。”

安宇抬头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到乐言手心里。

“吃糖会好一点。”

乐言看着那颗糖，大白兔奶糖，糖纸皱皱巴巴的，明显在口袋里放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妈妈让我去买酱油的时候。”

“你为什么要买糖。”

“因为姐姐不开心。”安宇说，“我不确定是哪天不开心，所以提前买了。等你开心了，就可以吃了。”

乐言把糖攥在手心里，突然蹲下来，一把抱住了安宇。她把脸埋在弟弟小小的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

安宇没有动，就那样让她抱着。

机场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蹲在地上抱着一个九岁的男孩哭。

过了很久，乐言松开手，擦了擦脸，站起来。

“走吧。”

“嗯。”

“回家吃饭。”

“嗯。”

“你书包里装了什么。”

“一本书。”

“什么书。”

“哥哥的秘密小说。我偷出来的。”

“你偷哥哥的小说。”

“借的。”安宇说，“我留了纸条。”

“你纸条上写的什么。”

“我写了，谢谢哥哥。三天后还。”

乐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笑你是我们家最厉害的。”

“我不是最厉害的。”安宇说，“我是最小的。”

“最小的才是最厉害的。”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你什么都不懂。”乐言牵着他的手往地铁站走，“其实你什么都懂。”

安宇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姐姐的手，一步一步，带她回家。

地铁上，乐言靠着车窗，那颗大白兔奶糖还攥在手心里。她没有吃，只是攥着，攥得糖纸都皱了。

安宇坐在她旁边，翻着星舟的小说，翻到一页，突然停住。

“姐。”

“嗯。”

“哥哥小说里写了一个人。”

“谁。”

“一个姐姐。她很会笑。但她的笑，是给别人看的。”

乐言的手指紧了紧。

“哥哥写的是我吗。”

“不是。”安宇翻过那一页，“哥哥写的是小说。”

“你刚才明明说。”

“我说的是小说里的姐姐。”安宇合上书，“但我觉得，小说里的姐姐，和真的姐姐，有一点点像。”

“哪里像。”

“她最后回家了。”

乐言没再说话。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轰隆隆的声音盖过了一切。车窗玻璃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并排坐着。

乐言看着窗户里自己的脸，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的安宇。

小家伙已经靠着她的胳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乐言轻轻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林大为发了一条消息。

“爸，今晚回家吃饭。”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就回了。

“好。让你妈多做两个菜。”

“不用。够吃就行。”

“你妈已经在做了。她说你昨天说的那个红烧肉，今天再做一次。”

乐言看着这条消息，鼻头又酸了。

她没有回，把手机收进口袋，握紧了安宇的手。

地铁继续向前。

家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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