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爸爸这种生物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了早上六点，直接把深圳下成了威尼斯。

苏敏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四把伞，表情像要上战场。

“林大为，你送星舟和跃阳，我送乐言和安宇。谁先到家谁做饭。”

“妈，学校都不一样，你怎么送。”跃阳蹲在门口系鞋带，鞋带被他系成了死结。

“你管我怎么送。上车。”

“姐呢。”

“你姐早出门了。”

跃阳和星舟对视了一眼。

乐言平时是最晚起的那个，今天居然最早出门。连伞都没拿。

星舟背着书包走出来，看了苏敏一眼：“妈，姐几点走的。”

“六点不到。”

“她说去哪了吗。”

“没说。”

安宇站在苏敏身后，穿着小雨衣，戴着小黄帽，慢悠悠地开口：“姐姐带了伞。”

“她带了？”苏敏回头看他。

“出门的时候带了。那把黑伞。又放下了。”

“放下了？”

“嗯。她说，用不上。”

苏敏皱了皱眉，没多想，拽着安宇上了车。林大为在门口喊：“跃阳！再不走你迟到！”

“来了来了！”

车子冲进雨幕里，轮胎碾过水坑，溅了林大为一裤腿。

“你开车能不能看着点！”林大为冲苏敏的车尾灯喊。

回应他的是苏敏从车窗里伸出来的手，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林大为叹了口气，转头看星舟：“你姐怎么了。”

“不知道。”

“你是老大，你都不知道。”

“我是她弟，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那安宇都比你清楚。”

“安宇是妖孽。”

“你这么说你弟。”

“我夸他。”

父子俩上了车。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林大为一边开车一边唠叨：“你说你妈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

“因为你昨天把她的拖鞋扔了。”

“那是拖鞋先动的手。”

“你跟妈说去。”

“我哪敢。”

星舟看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想起昨晚安宇说的话，姐姐的日历，下周一，画了个圈。

还有那条“广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爸。”

“嗯。”

“如果姐有事不跟我们说，怎么办。”

林大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就不说。等她想说了，你们听着就行。”

“万一她一直不说呢。”

“不会的。”林大为笑了笑，“你姐那个人，心里藏不住事。最多三天。”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三岁的时候藏了颗糖，你妈问她吃没吃，她说没有，然后糖从她衣服口袋里掉出来了。她当时哭得比谁都惨，发誓以后再也不藏东西了。”

星舟嘴角抽了抽：“你连这个都记得。”

“当爸的，什么都记得。”

“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你七岁的时候，偷偷把幼儿园的小金鱼带回家，说是老师送的。”

“那是幼儿园门口的摊贩送的。”

“我知道。但你自己信了。”

“小金鱼活了一年。”

“你妈换水换了一年。”

星舟沉默了。

车到学校门口，星舟推开车门，撑开伞，又弯下腰对车里的林大为说：“爸。”

“嗯。”

“你那些话，留着跟姐说吧。”

“我什么话。”

“你心里的话。”

林大为愣了一下，星舟已经撑着伞跑进了校门。雨水打湿了他的书包，但他头也没回。

另一边，苏敏的车里。

安宇坐在后座，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看着窗外的雨。

“妈妈。”

“嗯。”

“姐姐今天不高兴。”

苏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你怎么知道。”

“昨晚她就，不高兴了。”

“你发现了。”

“嗯。”

“你怎么不跟我说。”

“姐姐不想让你们知道。”

苏敏沉默了几秒，前面的红灯亮了，她停下车，转头看安宇：“安宇，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安宇摇摇头，“但我知道，姐姐下周一要出门。”

“出门？”

“她日历上画了圈。”

苏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妈妈。”

“嗯。”

“如果姐姐要走，你会让她走吗。”

苏敏的手一抖。

“走？去哪。”

“去一个，她想去的地方。”

“你姐跟谁走。”

“不知道。”安宇说，“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不要乱打比方。”

“哦。”

绿灯亮了，苏敏踩下油门，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想起了昨天乐言回来时的表情。想起了乐言吃饭时看手机的频率。想起了昨晚乐言在厨房里洗碗，背对着所有人。

她什么都没说。

但安宇什么都看到了。

“安宇。”

“嗯。”

“下周一，你提醒我一下。”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给姐做顿好吃的。”

“好。”

雨越下越大。

苏敏把安宇送到学校门口，看着他穿着小雨衣慢悠悠地走进校门，书包在他背上晃来晃去，像一只不急不慢的小乌龟。

她坐在车里，发了十分钟呆，然后拿出手机，翻到乐言的聊天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今晚想吃什么，妈做。”

对面秒回：“都行。”

苏敏看着那两个字，叹了口气。

这孩子，越长大越难懂了。

下午四点，雨终于小了。

乐言坐在大学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本传播学教材，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那条来自“陆”的消息还在。

“言言，爸爸给你带了礼物。”

她打了“不要”之后，对方就没再回。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是期待他继续说“爸爸很想你”还是期待他从此消失。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敏：“今晚想吃什么，妈做。”

她回了“都行”。

发出去就后悔了。她明明有很多想说的，到了嘴边就变成了“都行”。

这大概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妈妈一个人带她很辛苦，她不能挑食，不能任性，不能说不。久而久之，“都行”就成了她的口头禅。

可陆远每次来见她，都带她去最好的餐厅，点最贵的菜，问她“想吃什么”，她说的也是“都行”。

陆远就会笑：“言言真懂事。”

懂事。

乐言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最讨厌的两个字。

晚上六点半，家。

苏敏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玉米排骨汤。

安宇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歪了歪头：“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都不是。”苏敏解下围裙，“吃饭。”

“妈妈，你昨天说今天做简单点。”

“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你姐想吃。”

“姐说都行。”

“你姐说都行的时候，一般是想吃红烧肉。”

安宇看着苏敏，认真地点了点头：“妈妈，你比姐姐自己更了解姐姐。”

苏敏没接话，只是给每个人的碗里盛饭。

门开了，乐言走进来，看到一桌子菜，愣了一下：“妈，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都不是。”

“这菜也太丰盛了。”

“你多吃点。”

“我减肥。”

“减什么肥，你瘦得跟筷子似的。”

乐言笑了一下，坐到桌边。

星舟和跃阳也回来了，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林大为最后一个从书房出来，看到满桌子的菜，眼睛一亮：“今天谁生日。”

“没人过生日。”苏敏说。

“那这么多菜。”

“你吃不吃。”

“吃吃吃。”

一家人拿起筷子。

乐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妈妈的味道。

但她忍住了。只是低着头扒饭。

安宇坐在她旁边，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鱼。

“姐，吃鱼。”

“谢谢安宇。”

“鱼刺我挑过了。”

乐言低头一看，那块鱼肉，确实没有刺。

她抬头看了安宇一眼，安宇已经低头吃饭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跃阳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妈，今天体育课测五十米，我跑了第二。”

“第二？你不是校队前锋吗。”

“第一是田径队的，专练短跑的，我跑不过很正常。”

“你上次不是说你全校最快。”

“上次是上次。”

“所以你是第二。”

“是第二。”

“那你还炫耀什么。”

“我炫耀我第二啊。全校第二，还不够炫耀。”

苏敏翻了个白眼。

星舟放下筷子：“妈，我想报个物理竞赛培训班。”

苏敏和林大为同时抬头。

“你上学期不是说不报吗。”苏敏问。

“下学期有全国赛。”

“多少钱。”

“三千八。”

苏敏的筷子停了一下。三千八，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

“报。”林大为说。

苏敏瞪了他一眼。

“我出稿费。”林大为补充。

“你有多少稿费。”

“够他报十个班。”

“你上个月的稿费才两千。”

“我下个月能写出来。”

“你上个季度也说下个月能写出来。”

“这次是真的。”

苏敏深吸一口气，看向星舟：“报。妈给你掏。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拿不拿奖，别把自己逼太狠。”

星舟低下头：“嗯。”

乐言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突然开口：“我下周要出一趟差。”

全桌安静。

苏敏的筷子悬在半空。

“出差？去哪。”苏敏问。

“北京。”

“几天。”

“两三天。”

“学校有假吗。”

“我在实习那边请了假。”

“是实习的事？”

“嗯。”乐言低着头夹菜，“公司有个活动，让我过去跟。”

“一个人去？”

“跟同事一起。”

“哪个同事。”

“妈，你查户口呢。”乐言笑了笑，“就是正常的出差。”

苏敏没再问，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但她的筷子一直在扒拉碗里的饭，一口都没吃。

星舟看了乐言一眼，什么都没说。

跃阳倒是大大咧咧地开口了：“姐，北京好玩吗。”

“我去工作，不是去玩。”

“那你帮我带个烤鸭。”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

“装不下，都装足球了。”

“那你别吃了。”

“姐，我错了。”

乐言笑了一下，给跃阳夹了一块鱼。

安宇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着汤。

他的眼睛从乐言脸上扫到苏敏脸上，又从苏敏脸上扫到星舟脸上，最后回到自己的碗里。

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饭，乐言要洗碗，被苏敏拦住了。

“你收拾行李去。”

“妈，还早。”

“去吧。”

乐言愣了一下，转身回了房间。

厨房里，苏敏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开着，哗哗地流。她没动，就那样站着。

林大为走进来：“怎么了。”

“没事。”

“你的手在抖。”

苏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关上了水龙头。

“大为。”

“嗯。”

“乐言要去北京。”

“我听见了。”

“她说出差。”

“嗯。”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林大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苏敏的肩膀：“她大了。让她自己处理。”

“我就是，不放心。”

“我知道。”

“她从小就没爸。”

“她有我们。”

苏敏没说话。

水珠从水龙头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

客厅里，安宇坐在沙发上看书。星舟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安宇，停了一下。

“你今晚怎么这么安静。”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姐姐为什么要说谎。”

星舟端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你觉得她在说谎。”

“她说是出差。但她出门前，看的是另外一张机票。”

“你怎么知道。”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我看到了。”

“你偷看姐的手机。”

“我没偷看。它自己亮的。”安宇翻了一页书，“上面写的是，深圳到北京，两张。一张是姐姐，一张是，陆。”

星舟猛地看向安宇。

“你确定。”

“我确定。”

“你告诉妈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姐姐不想让妈知道。”安宇抬起头，“但我告诉你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哥哥你，会帮姐姐的。”

星舟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卧室里，乐言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来自“陆”的消息下面，又多了一条。

“言言，机票爸给你买好了。下周一，爸在机场等你。”

她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

“我自己买。”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隔壁房间，跃阳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

再隔壁，星舟的房间，灯亮着，天窗关得紧紧的。

安宇的房间里，小夜灯亮着，他坐在床上，抱着那本图画书，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画的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

他拿起铅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等风。

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躺下。

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声里，书房那盏灯还亮着。

林大为坐在桌前，稿纸上写了一行新的字。

“当爸的，什么都记得。包括那些，孩子以为你忘了的事。”

他想了想，没划掉。

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包括那些，她们不想让你知道的事。”

笔尖停在句号上。

很久。

灯灭了。

家睡了。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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