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密室审讯

晚饭桌上坐了六个人，但安静得像是考场。

苏敏把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乐言。

乐言低头摆碗筷，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安宇坐在乐言旁边，安安静静地给每个人发筷子，发到星舟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星舟接过筷子，没说话。

跃阳是唯一一个没察觉到气氛不对的人。

他伸筷子就去夹红烧肉，被苏敏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人都到齐了吗。”

“到了到了。”跃阳揉着手背，“妈，你今天怎么这么严肃。”

“我哪天不严肃。”

“你昨天就不严肃。昨天你看那个综艺，笑得把水喷爸脸上了。”

林大为清了清嗓子：“吃饭。”

五双筷子同时动起来。

安安静静地吃了五分钟。

苏敏终于放下筷子，看向乐言：“北京那边，酒店定了吗。”

乐言夹菜的手停了一瞬：“定了。”

“哪家酒店。”

“公司统一订的，我没问。”

“那你把酒店名字发我一下，万一有事我好找你。”

“妈。”乐言抬起头，“我就是去两天。”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星舟低着头扒饭，筷子把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往嘴里送。跃阳终于觉出不对劲了，左看看右看看，嘴巴里的肉嚼了一半停住了。

“怎么了。”跃阳含含糊糊地说，“姐不就是出个差吗，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闭嘴。”星舟说。

“我又怎么了。”

“吃饭。”

跃阳看看星舟，又看看乐言，再看看苏敏，终于闭上了嘴。

安宇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我去盛饭。”

“你吃了两碗了。”苏敏说。

“今天饿。”

安宇端着碗进了厨房。苏敏的视线从乐言脸上收回来，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完饭后，星舟回了房间。跃阳被苏敏赶去写作业，客厅里只剩下乐言和安宇。安宇坐在沙发上看那本图画书，乐言在旁边削苹果。

“安宇。”

“嗯。”

“你今天跟了我一路，累不累。”

“不累。”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机场。”

“我看了你的手机。”

“下次别看。”

“好。”安宇翻了一页书，“那下次直接问你。”

乐言笑了一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安宇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姐姐，你今天没吃糖。”

乐言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但还没拆开。

“没舍得吃。”

“为什么。”

“因为是你给的。”

安宇看了她一眼，继续啃苹果。

厨房里，苏敏在洗碗。林大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碗的动作慢得像在打太极。

“你今晚话很少。”苏敏说。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的红烧肉，今天是不是又咸了。”

苏敏把洗碗布往水池里一扔：“林大为。”

“在。”

“你女儿要去北京。”

“我知道。”

“她没定酒店。”

“嗯。”

“她说跟同事一起，但没说是谁。”

“嗯。”

“你嗯什么嗯。”

林大为把碗放下，转身看着苏敏：“你要是想问，就去问。别在这儿跟我嗯嗯啊啊的。”

苏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厅。乐言正靠着沙发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妈。”

“乐言。”

“嗯。”

“你跟我说实话。”苏敏坐到她对面，“北京到底是怎么回事。”

乐言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安宇翻书的手也停了，耳朵竖着，眼睛还在书上。

“就是出差。”乐言说。

“哪个公司。”

“我实习的那个。”

“什么活动。”

“一个发布会。”

“跟谁去。”

“同事。”

“什么同事。”

“妈。”乐言把手机放下，“你到底想问什么。”

苏敏盯着她的眼睛：“我想问，你是不是去见你爸。”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安宇合上了书。

乐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猜的。”

“你猜错了。”

“乐言。”苏敏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撒谎就咬嘴唇。”

乐言下意识地松开了咬着的下唇。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星舟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后，没有出来，但也没有关门。

“是他联系你的。”苏敏说。

乐言没说话。

“什么时候。”

“上周。”

“他让你去北京。”

“他说他回国了，想见我。”

“你怎么想的。”

“我本来想去。”乐言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到了机场。我没进去。”

苏敏愣住了。

“你到了机场。”

“嗯。”

“然后呢。”

“然后安宇来了。”乐言看了一眼旁边的弟弟，“他跟着我一路，站在咖啡店外面等我。”

苏敏转头看安宇。安宇把书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你跟着你姐。”

“嗯。”

“你怎么知道她去机场。”

“我看了她的手机。”

苏敏深吸一口气，又看向乐言：“你为什么没进去。”

乐言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

“因为他站那儿等我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我六岁那年，他说带我去动物园。我在门口等了他一下午。他没来。”

乐言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

“后来我就不等了。他说什么我都不等了。他给我买东西，我就收着。他给我打电话，我就接。他说想我，我就说嗯。但我再也不等了。”

苏敏的眼眶红了。

“今天我在咖啡店坐了二十分钟。”乐言说，“我想，如果他给我打三个电话，我就进去。他打了三个。第三个的时候我接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跟他说，你走吧。”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乐言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走的时候挺干脆的。比我想的快。”

苏敏站起来，走到乐言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乐言僵了一下，然后把脸埋在苏敏的肩膀上。她没有哭，只是靠着，肩膀微微地抖。

安宇安安静静地站起来，走到星舟房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星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竞赛的习题集，一个字也没写。

“哥。”

“嗯。”

“姐姐回来了。”

“我听见了。”

“她没有走。”

“我听见了。”

安宇走到星舟旁边，爬上他的床，坐在床边。

“哥。”

“嗯。”

“你刚才在门后面。”

“嗯。”

“你担心她。”

“我是她弟。”

“你担心她走。”

星舟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安宇。

“你哪来那么多话。”

“因为我不想让你憋着。”安宇说，“姐姐憋了很多年。你也憋着。妈妈也憋着。爸爸也憋着。大家都憋着，就会像姐姐今天那样，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等人打三个电话。”

星舟看着安宇，许久没说话。

“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不懂。”安宇说，“我只是看。”

“看什么。”

“看你们每个人，笑的时候眼睛是不是在笑。”

星舟低下头，手指捏着笔帽，捏得发白。

“安宇。”

“嗯。”

“你觉得姐以后还会见那个人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姐的爸爸。”安宇说，“不管他好不好，这个事实不会变。姐姐今天没进去，不代表她以后不会见。她只是，今天还没准备好。”

“那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不知道。”安宇说，“但下次她出门，我还会跟着。”

“你不累吗。”

“累。”安宇把腿盘起来，“但我小，少睡一会儿没关系。”

星舟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是我见过最烦人的小孩。”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哥哥。”

“少来。”

“真的。你写的那个小说，里面的哥哥，和姐姐回家那一段，我看了三遍。”

星舟的脸红了：“你偷看我文档。”

“我正大光明看的。你电脑没关。”

“你给我删了。”

“删了。”安宇说，“但我记住了。”

星舟把手收回来，转过身，重新面对习题集。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点，没写下去。

“安宇。”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安宇从床上滑下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说：“哥，你下次写小说，可以把我写得好一点吗。”

“你在我小说里就是个捡来的。”

“那也行。捡来的也是家人。”

安宇推门出去了。

客厅里，苏敏还抱着乐言。林大为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苏敏第一次带乐言来家里。小姑娘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叔叔。他蹲下来跟她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乐言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叔叔，你家有糖吗。

他当时笑了，说，有，什么糖都有。

后来乐言在这个家里吃了很多糖。但他知道，有些糖，她一直没吃到。

林大为回到书房，坐在桌前。稿纸上写了一行新的字。

“有些父亲，给了孩子生命。有些父亲，给了孩子等待。孩子最后记住的，是那个陪她吃糖的人。”

他看了看，没有划掉。

客厅里，乐言从苏敏怀里坐起来，擦了擦眼角。

“妈，我饿了。”

“你没吃饱。”

“刚才没胃口。现在有了。”

苏敏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给你热红烧肉。”

“妈。”

“嗯。”

“明天我陪你去买菜。”

苏敏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乐言一眼。

“好。”

安宇坐回沙发上，翻开图画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写的那两个字。

等风。

他拿起铅笔，在下面又添了两个字。

风来了。

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书包里，等着明天还给哥哥。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阳台上，照在那盆吊兰上。

跃阳的呼噜声准时响起。

星舟房间的天窗，关得好好的。

乐言的房间里，灯亮着。她坐在床边，把那颗大白兔奶糖拆开，放进嘴里。

很甜。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叫“陆”的人发了一条消息。

“我很好。不用再联系了。”

发完之后，她把这个联系人删掉了。

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糖的甜味还在嘴里。家的温度还在身上。

隔壁安宇的房间，小夜灯亮着。

再隔壁，书房里，林大为的灯灭了。

家，终于安静了。

而窗外的月亮，照着这个家，照着深圳，照着所有在深夜里等待和被等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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