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拖鞋与哲学家

苏敏的吼声从厨房传出来的时候，整栋楼都跟着抖了三抖。

“林跃阳！你再把篮球往沙发上扔一次试试！”

“妈，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十四岁的林跃阳从客厅这头窜到那头，脚上的拖鞋甩飞一只，正正砸在刚从房间出来的林星舟脑门上。

林星舟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拖鞋，又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他弟。

“你完了。”

“哥，哥你听我说，那是拖鞋先动的手。”

“拖鞋有罪，你连坐。”

苏乐言坐在餐桌旁，手机开着直播，屏幕上的弹幕刷得飞快。她笑盈盈地对着镜头说：“家人们看到没有，这就是我们家每天的保留节目，兄友弟恭。”

弹幕：哈哈哈哈哈哈

弹幕：弟弟要被哥哥暗杀了

弹幕：后面那个小孩为什么在啃胡萝卜

镜头扫过去，九岁的林安宇坐在沙发角落，抱着一根胡萝卜安安静静地啃，圆脸上写满了与世无争的淡定。他看看追着林跃阳满屋子跑的星舟，看看举着手机笑得花枝乱颤的乐言，看看厨房门口拎着锅铲面目狰狞的苏敏。

他咬了一口胡萝卜，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话。

“爸爸说，家暴是犯法的。”

全场安静了三秒。

苏敏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林大为从书房探出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谁，谁叫我？”

“爸，你老婆要打人了。”安宇说。

“你妈打人从来不犯法。”林大为说完立刻缩回书房，把门关上了。

苏敏深吸一口气，把锅铲捡起来，冲着书房方向吼：“林大为！你出来！你教的好儿子！”

“妈，是爸教的，找爸。”跃阳举起手，诚恳地指认。

“你闭嘴！”

乐言举着手机绕到厨房门口，把镜头对准苏敏：“家人们，我们家CEO上线了。给大家介绍一下，苏敏女士，社区医院儿科医生，白天救死扶伤，晚上棒打亲儿子。”

苏敏冲着镜头露出一个职业微笑，然后转头对跃阳说：“作业写完了吗？”

“写了。”

“拿过来我检查。”

“……那还是没写完。”

“没写完你在这跟我扯什么！”

安宇又咬了一口胡萝卜：“妈妈，你说过今天不吼人的。昨天你在日历上写了，控制情绪打卡，第一天。”

苏敏愣住了。昨天她的确是心血来潮在挂历上写了“今日不吼娃”，还画了一个小星星。

“安宇，你那个，妈妈不是吼，妈妈是在，做发声练习。”苏敏说。

“发声练习为什么要举锅铲？”

“……因为妈妈要表演一个厨子。”

乐言在直播间里笑到蹲在地上。弹幕已经炸了，满屏都是“哈哈哈哈哈哈”“弟弟是全家唯一清醒的人”“这个家没有弟弟早散了”。

林大为在书房里偷听，忍不住笑出了声。苏敏的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向书房门。

“林大为，你给我出来。”

门开了，林大为举着一本书挡着脸：“我什么也没听见。”

“你听见了。”

“我没有。”

“你笑了。”

“我那是，在朗读剧本，情到深处自然笑。”

“你写的儿童文学里有家暴情节？”

“艺术源于生活嘛。”

苏敏的拖鞋飞了过去。林大为侧身一闪，拖鞋精准命中刚从房间出来的星舟。

星舟闭了闭眼，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拖鞋，又抬头看了看他爸。

“今天，我们家到底要飞几只拖鞋。”

“哥，那只不是我的。”跃阳赶紧撇清。

“是你妈的。”林大为说。

“你的也是我的。”苏敏冷冷道，“去，把拖鞋捡起来。”

林大为乖乖把拖鞋捡起来，双手奉上。苏敏拿过拖鞋，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和拖鞋的交响乐暂时告一段落。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乐言对着镜头摆摆手：“家人们，今天直播就到这里，我要去给弟弟们辅导作业了。对了，弟弟们，如果你们看到这条直播回放，记住姐姐爱你们。比心。”

她关了直播，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下去。

星舟终于追到了跃阳，一把勒住他脖子：“你拿我物理竞赛的习题集垫球桌？”

“哥，哥，那是它自己掉地上的，我捡起来顺手放了。”

“顺手。放了。”

“我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没放好，让哥哥发现了。”

星舟手上使劲，跃阳翻着白眼吐舌头。安宇放下胡萝卜，走过来拍拍星舟的手臂：“哥，他快死了。”

“死了正好。”

“死了你就没有弟弟了。”

“我可以再养一只猫。”

“妈妈对猫毛过敏。”

星舟松了手。跃阳趴在地上大喘气，竖起一根手指头：“哥，你，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心里有你个鬼。”

安宇把胡萝卜递给跃阳：“吃吗？”

“不吃，你口水。”

“我还没咬。”

“你舔了。”

“我只舔了这边。”

“那另一边呢？”

“也舔了。”

跃阳爬起来跑了。安宇拿着胡萝卜站在原地，歪了歪头，然后自己咬了一口。

乐言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安宇，过来给姐姐捏捏肩。”

安宇走过去，两只小胖手放在乐言肩膀上，胡乱捏了两下。

“用力。”

安宇用力。

“轻点。”

安宇轻点。

“你到底会不会。”

“不会。”安宇说，“姐姐你可以找哥哥，哥哥会。”

“你哥只会捏死你弟。”

“那找妈妈。”

“妈妈只会捏死我。”

“……那姐姐你自己捏自己吧。”

乐言一把把安宇薅倒在沙发上，挠他痒痒。安宇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乐言崩溃：“你为什么不怕痒！”

“因为我是哲学家。”安宇说，“哲学家没有痒痒肉。”

“你哪来的哲学家。”

“书里说的。”

“什么书。”

“哥哥的秘密小说。”

星舟猛地转过头：“什么！”

安宇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脸无辜：“哥哥写的那个，关于一个少年，独自在太空，飞行的故事。”

星舟的脸刷地红了：“你，你怎么知道。”

“你打字的时候，我在旁边看。”

“我锁了门。”

“门锁坏了，你没有修。”安宇说，“我帮你修了。”

“你修门锁干什么。”

“因为我想看星星。”安宇指了指星舟房间的天花板，“你房间有天窗。”

“所以你就，进来，偷看我写的东西。”

“我没有偷看。我正大光明地看。”安宇说，“你写的那个主角，名字叫，林星舟的星，林跃阳的阳，苏乐言的乐，林安宇的宇。你把自己的名字拆开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跃阳从厨房探出头：“哥，你小说里有没有我。”

“没有。”

“安宇说有我。”

“那是安宇说的。”

“所以你写的是我。”

“我写的是太空垃圾。”

“太空垃圾也叫阳阳。”

“那是太阳的阳。”

“我叫跃阳，我也有阳。”

“滚。”

跃阳缩回去了。

乐言坐起来，表情难得认真：“星舟，你那个小说，给我看看呗。”

“不给。”

“我是你姐。”

“你只比我大五岁。”

“五岁也是姐。”

“那你把上次实习被上司骂的事先说完。”

乐言噎住了。

安宇在旁边做总结：“姐姐怕被人看穿脆弱，哥哥怕被人看见努力。你们俩，都是纸老虎。”

“你闭嘴。”星舟和乐言同时说。

安宇耸耸肩，把胡萝卜最后一口吃掉。

苏敏从厨房端菜出来，看到客厅里三个人各据一方，气氛微妙，挑了挑眉：“怎么了，又吵了？”

“没吵。”四人异口同声。

苏敏把菜放到桌上，扫了一圈，点人数：“星舟，跃阳，乐言，安宇。四个。对了。你爸呢？”

书房门开了一条缝，林大为的声音飘出来：“我在这儿。”

“吃饭。”

“来了。”

林大为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笔，脸上沾了墨水。他笑眯眯地坐到桌边，看看四个孩子，看看苏敏，感慨了一句：“真好。”

“好什么。”苏敏没好气。

“一家人整整齐齐。”

“你少来这套，刚才你儿子说你家暴。”

“我什么时候家暴了。”

“你教的。”

“我教什么了。”

“你教安宇说家暴是犯法的。”

“这话没毛病啊。”

苏敏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吃饭。谁再说话，谁洗碗。”

安静了。

五秒钟后。

“妈，今天的菜是不是咸了。”跃阳说。

苏敏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洗碗。”

“妈，我，我夸你呢，我说咸，咸得好，下饭。”

“洗碗。”

“哥，你帮我说句话。”

星舟夹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地嚼，咽下去，然后说：“确实咸了。”

“林星舟！”

“但我爱吃。”星舟说，“妈做的菜，咸淡都是家的味道。”

苏敏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忍住了。

乐言在桌子底下给星舟竖了个大拇指。

安宇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拿碗。”

“你拿碗干什么。”苏敏问。

“盛汤。汤不咸。”

“你怎么知道汤不咸。”

“因为妈妈做菜，菜咸汤淡，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妈妈的口味不会变，就像妈妈爱我们一样，咸也好，淡也好，都是爱。”

全桌安静。

苏敏的眼眶突然有点红。

“你这孩子，哪学的话。”

“哥哥的小说里。”

星舟一口饭呛出来：“安宇！”

安宇已经端着碗走进厨房了。

林大为拍了拍星舟的肩膀：“儿子，你小说里还写了什么，爸也想看看。”

“没有。”

“你妈爱我们那段就写得挺好。”

“我没有写那个。”

“安宇说有。”

“安宇是我弟。”

“你弟说的我都信。”

星舟低下头，扒饭，耳朵尖红了。

跃阳凑过去：“哥，你小说里把我写成什么了。”

“太空垃圾。”

“你等着，我今晚就把你天窗的玻璃拆了。”

“你拆一个试试。”

“试试就试试。”

“跃阳。”苏敏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你今晚敢上房顶，明天我就把你床拆了。”

“妈，我开玩笑的。”

“我认真的。”

跃阳缩回去吃饭。

乐言笑着摇头，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僵了一瞬。

“怎么了。”星舟注意到了。

“没事。”乐言把手机翻过去，“广告。”

安宇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路过乐言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汤放到桌上。

苏敏给每人盛了一碗汤。最后给自己盛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挂历上那个“今日不吼娃”的小星星，叹了口气。

“明天重新打卡。”

“妈，你已经连着三天重新打卡了。”跃阳说。

“你再说一遍。”

“我说妈妈今天真好看。”

“嗯。吃饭。”

窗外深圳的夏天，蝉鸣震耳欲聋。

客厅里一家六口围着桌子，菜是咸的，汤是淡的，灯光是暖的，人是齐的。

安宇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说：“今天是我们家，搬到这个房子的，第，三百六十四天。”

“三百六十五。”星舟说。

“明天才是三百六十五。”

“明天是闰年。”

“闰年也是三百六十五。”

“闰年是三百六十六。”

“那昨天是三百六十四，今天就是，三百六十五。”

“对。”

“那明天是三百六十六。”

“对。”

“那哥哥你刚才说三百六十五。”

“我算错了。”

“哥哥也会算错。”

“我是人，不是计算器。”

“哥哥写的小说主角，是计算器吗。”

“不是。”

“那哥哥是计算器吗。”

“不是。”

“那哥哥算错很正常。”

“……安宇，吃饭。”

安宇低头喝汤。

乐言看着两个弟弟斗嘴，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备注名是一个字：陆。

消息只有一句话：“言言，爸爸下周回国，想见你。”

乐言按灭了屏幕。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安宇。

安宇喝完最后一口汤，抬头看了姐姐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小碗，往姐姐那边推了推。碗里有一颗肉丸。

乐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肉丸夹起来吃了。

“谢谢安宇。”

“不客气。”安宇说，“姐姐不开心的时候，吃肉丸会好一点。”

“谁说我，不开心。”

“你的眉毛说的。”

“眉毛还能说话。”

“能。”安宇说，“你的眉毛刚才，皱了一下。”

乐言伸手揉了揉眉头，又揉揉安宇的脑袋：“小屁孩。”

“我不是小屁孩。”

“你是我们家最小的。”

“我是哲学家。”

“好，哲学家，明天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做。”

“你会做饭吗。”

“……我可以学。”

“那还是让妈妈做吧。”

苏敏噗地笑出来：“听到没，你弟嫌弃你。”

“安宇，你伤害了姐姐。”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有时候也会伤人。”

“那姐姐刚才说广告的时候，不是在说谎吗。”

乐言愣住了。

安宇抬起头，圆圆的眼睛看着乐言，很认真地说：“姐姐，说谎的人，眉毛也会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星舟放下了筷子，看着乐言。跃阳也停下了扒饭的动作。苏敏和林大为对视了一眼。

乐言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了捏安宇的脸：“你这个小哲学家，以后能不能少说两句。”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装傻的话，问题会变大。”安宇说，“爸爸说的。”

林大为举起双手：“我没说，这锅我不背。”

苏敏瞪了他一眼。

乐言站起来，收了碗：“我去洗碗。”

“今天跃阳洗。”苏敏说。

“我替跃阳洗。”乐言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安宇看着姐姐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姐姐加油。”

没有人听见。

除了他自己。

厨房里，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所有声音。乐言站在水池前，看着泡沫一点点漫过碗沿，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她没有回。

只是把手机放到台面上，继续洗碗。

客厅里，跃阳凑到星舟耳边：“哥，你觉不觉得，姐今天有点不对劲。”

“你才发现。”

“那怎么办。”

“不知道。”

“你不是很聪明吗。”

“聪明又不是万能。”

“那安宇呢，安宇最会看人。”

两人一起看向安宇。

安宇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图画书，头也不抬地说：“你们看我干什么。”

“你知道姐姐怎么了。”

“知道。”

“那你不说。”

“姐姐不想说，我就不说。”安宇翻了一页，“等她想说了，她会说的。”

“那她要是不说呢。”

“那我就等。”

“等多久。”

“等到她想说。”

跃阳挠了挠头，看向星舟。星舟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神软了一点点。

苏敏在厨房门口喊：“碗洗完了吗！”

“快了！”乐言的声音传出来。

苏敏走到客厅，看了看三个孩子，又看了看书房方向。林大为已经溜回去了，门缝里透出灯光。

“你爸呢。”

“书房。”星舟说。

“又躲。”

“他在写稿。”

“他就是在躲洗碗。”

“妈，今天是姐洗。”跃阳说。

“你姐替你洗的，你还好意思说。”

“那我，去帮忙。”

跃阳站起来跑进厨房。乐言推他：“出去出去，你别把碗打了。”

“我帮你。”

“你帮我倒垃圾。”

“行。”

跃阳提着垃圾袋出门了。

客厅里只剩下星舟和安宇。

星舟看了安宇一眼：“你刚才为什么帮姐姐。”

“我没有帮姐姐。”安宇说，“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有时候会让人难受。”

“但实话也会让人好起来。”安宇合上书，“哥哥，你小说里的主角，最后是不是回到了家。”

星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写的时候，一直在笑。”安宇说，“写别的地方，你都不笑。”

星舟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深圳的夜风裹着潮湿的热气吹过来，远处万家灯火。

他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的光，每一格都是一个家。

身后传来安宇的声音：“哥，你在看什么。”

“看星星。”

“深圳看不到星星。”

“我知道。”

“那你在看什么。”

“在看，有没有一颗星星，是从我们家窗户飞出去的。”

安宇走过来，站在星舟旁边，仰头看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云，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淡淡的橙色。

“会有的。”安宇说。

“什么。”

“星星。会有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安宇指了指头顶的云，“云后面就是星星。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星舟低头看了安宇一眼。

“你真的是我们家最小的吗。”

“我是哲学家。”安宇说，“哲学家不分年龄。”

厨房里传来乐言的笑声，大概是跃阳又干了什么蠢事。苏敏在喊“垃圾袋别放门口”。林大为的书房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头，偷偷看客厅里的两个儿子。

星舟看见了，冲他爸点了点头。

林大为笑了笑，又把门关上了。

安宇打了个哈欠：“哥，我困了。”

“去睡。”

“你给我讲故事。”

“不讲。”

“讲一个。”

“不讲。”

“你小说里的那个。”

“……去刷牙。”

安宇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哥。”

“嗯。”

“姐姐下周一，可能会出门。”

星舟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日历上，下周一画了一个圈。”安宇说，“她画圈的时候，看了很久那个圈。”

星舟的表情变了变。

“安宇。”

“嗯。”

“谢谢你。”

“不客气。”安宇挥挥手，“哥哥，晚安。记得把天窗关好，今晚会下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星星都躲起来了。”

安宇进了房间。

星舟站在阳台上，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乐言发了条消息。

“姐，下周一有什么事吗。”

厨房里，乐言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

只是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然后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轻说了一句：“没事。”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了挂历的一角。

“今日不吼娃”旁边，那颗小星星，安安静静地亮着。

而乐言的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陆”的消息下面，又弹出了一条新的。

“言言，爸爸给你带了礼物。”

乐言拿起手机，看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

“不要。”

客厅的灯灭了。

四个房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又过了十分钟。

一盏一盏，熄灭。

只剩下书房那盏灯，还亮着。林大为坐在书桌前，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又写了一行。

他写下的是：

“家是什么。家是四个孩子，一个老婆，和永远不够用的拖鞋。”

他想了想，划掉了。

重新写：

“家是，你永远算不清人数的一顿饭。”

他笑了。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下来。

雨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而这个家，在雨声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天的吵吵闹闹。

第三百六十五天。

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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