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军务

次日早朝，大殿上多了几个新面孔。

赵珩的位子空了，皇子队列只剩太子一人站在首位。群臣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之前站三皇子的人此刻低着头噤若寒蝉，原本中立的则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太子那边靠拢。而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上还有一个人要来。

兵部侍郎站出队列，捧着折子开始念北境换防方案。沈清辞站在末席没有立刻出声，等侍郎念完，几位将军各自表态之后，她才出列。

"陛下，臣女有一言。"

皇帝今日气色比猎场那日好了一些，见她出列，抬了抬下巴："说。"

沈清辞道："换防方案中，将第三营调往西线一事，臣女以为不妥。第三营驻扎北境已有八年，对当地地势和蛮族动向最为熟悉，骤然换防会令北境防线出现空窗期。且第三营副将周良一案正在重审，营中人心未定，此时调防极易生变。"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兵部侍郎微微变色的脸，继续说："臣女建议，第三营原地不动，换防以右营与西境驻军对调为主。右营主将赵信尚在京中接受调查，右营暂无主将，此时调防反而有利于朝廷重新整编。"

兵部侍郎皱眉道："沈小姐虽然于边事有陈情之权，但换防乃兵部与五营将军合议之事，女子插手军务，于制不合。"

沈清辞偏头看向他，语气不卑不亢："大人所说的'于制不合'，是哪一条律例？大晏开国以来，将门女眷参与军议并非没有先例——昭元年间平阳郡主曾代父掌兵三年，景和年间镇北侯夫人也曾列席军帐议事。女子不得干涉军务是后朝惯例，并非铁律。何况——"她转回身面朝皇帝，声音清朗，"我镇北侯府嫡脉，如今只有我一人能站在这里为边关将士说话。若大人觉得我不够格，不如请陛下下旨，让侯爷亲自上殿来议？"

沈崇站在文官队列里，听到自己被点名，脸皮一抽。他哪敢上殿来议兵事——他连北境五营如今是谁在管都不清楚。

兵部侍郎被堵得无话可说，皇帝沉思片刻，竟点了头："沈氏所言有理。换防方案暂停，由兵部重新拟定，第三营不动。右营暂由副将代理，等赵信案子结了再议。"

沈清辞躬身退回了末位。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过来——有赞许的，有忌惮的，也有纯粹的好奇。她一概无视，垂着眼安静站到了散朝。

散朝后，太子赵栩亲自走过来，笑容比春宴那日真诚了几分："沈小姐今日在朝上说得极好。本宫替北境将士谢过沈小姐。"

沈清辞回了一礼："殿下客气。臣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太子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日后若有事，可以直接派人递话到东宫。本宫这里，对沈小姐随时敞开。"

沈清辞谢过太子，走出殿门时晨风迎面吹来，她微微眯起了眼。太子的拉拢之意很明显，不过对她来说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至少在赵珩倒台后的这段真空期，她需要所有能用的力量。

她走出宫门，在石狮子旁停了一步。萧玦今日没在墙根底下等她。她正准备自己走回去，一个穿青灰短打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近，递了一封信过来便转身走了。

沈清辞拆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赵信要跑。今夜子时，西城小雁塔方向。萧。"

她将信攥进掌心。赵信果然是赵信，主子倒了就想带着将印逃跑。右营的将印还在他手里，若是让他带着那东西逃出京城投了北境蛮族，整个北境防线的门户就对他敞开了。

沈清辞加快脚步回了侯府，换了衣裳之后没有停歇，直接去了裴戎的铁匠铺。

"赵信今夜要跑。"她进门就说，"西城小雁塔方向。他的人应该已经安排好了出城的路线。"

裴戎正在磨一把旧刀，闻言手一顿："大小姐怎么知道的？"

"有人递了信。"沈清辞没有多说萧玦的事，"裴伯伯，你的人今夜能不能在城西布一道网？不用抓他，只要困住他，让他出不了城就行。"

裴戎放下刀："困住不难。但大小姐，困住了之后呢？他手里有将印，若他硬闯——"

"他不会硬闯。"沈清辞说，"赵信这个人我了解，他惜命。只要让他知道出城的路被堵死了，他会主动来谈条件的。届时——"她顿了一下，"我来跟他谈。"

裴戎看了她片刻，粗糙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重重点头："好。今夜子时之前，城西三道出口全都有人守着。大小姐放心。"

从铁匠铺出来时天色渐暗。沈清辞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没有回侯府，而是拐去了城东老宅区的一条巷子。她在巷尾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下，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门缝里露出陈牧的半张脸。他看见沈清辞明显愣了一下，赶紧拉开门让她进去。

"大小姐怎么来了？"

沈清辞进了院子，将赵信今夜要跑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陈校尉，我需要你今夜带几个人去小雁塔附近，不用动手，就跟着赵信的人，看清楚他带了什么东西走。"

陈牧二话没说就点了头："我带五个兄弟，都是跟了周将军十几年的老人，嘴严腿快。"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小袋银钱放在桌上："这是兄弟们今晚的辛苦费，事成之后我再加一倍。"

陈牧推了一下没推回去，咬牙收了，沉声道："大小姐放心，一定办妥。"

沈清辞离开陈牧的小院时夜已经深了。她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上那弯细窄的月亮——今夜月如钩，薄而亮，照着京城寂静的屋顶和沉睡的街巷。

她走回侯府后门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角门的门缝里夹着一片东西——一片暗金色的云纹绣边，从锦缎上撕下来的，裂口还很新。她将那一片锦缎取下翻看，边缘沾着一丝极淡的血迹。

沈清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攥紧那片绣边推开角门快步进了府，穿过回廊到自己院中。青黛迎出来，见她面色不对，连忙问："小姐怎么了？"

"今日有没人来找过我？"沈清辞问。

青黛摇头："没有啊……小姐出去之后府里安安静静的。哦对了，后门口有人放了个东西在门槛底下，奴婢捡回来放您桌上了。"

沈清辞快步进屋，妆台上果然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木盒。她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通体温润，雕着一条五爪云龙。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萧玦随身系在腰间的玉佩。

玉佩底下压着一句话，笔迹仓促：

"被盯上了，今夜不能赴约。玉寄你处，改日来取。别来找我。"

沈清辞将玉佩攥在手心里，温凉的触感透过指腹传来。萧玦被人盯上了。谁能盯上暗渊之主？除非——动他的人，位份远在赵珩之上。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焦躁压下去。今夜她还有赵信的事要处理，萧玦那边既然让人送了玉来，说明他暂时脱得了身。

她将玉佩收进贴身暗袋，对青黛说："今夜我要出去一趟。如果有人来找我，不论是谁，只说我在歇息。"

青黛紧张地点头。

子时将至，沈清辞换了夜行衣从后门翻出去，直奔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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