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围困

子时的城西一片寂静，小雁塔在月光下立着暗沉沉的轮廓，比几天前她来赴赵珩之约时更显荒凉。塔周荒草丛生，夜风吹过窸窣作响。

沈清辞没有靠近塔身，而是在距塔百步的一座废弃土地庙里蹲守。庙宇半塌，屋顶露了个大洞，月光从那洞里倾泻下来，照得庙内半明半暗。

她等了约两刻钟，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至少七八骑。马队在塔前停住，为首那人翻身下马，身形魁梧厚重，正是赵信。他身后跟着五六名亲卫，其中一个牵着两匹驮货的骡子，背上的筐子盖着黑布，轮廓是长条形的。

沈清辞在庙里屏息看着，陈牧的人应该已经就位了。果然，赵信一行刚往塔后的小路走了不到一里，前方就传来了动静——几支火把从暗处亮起来，照亮了路口。裴戎安排的布网人员堵住了去路，约莫十五六人，都是精壮汉子。

赵信勒马停住了。他隔着火把的光看见前方有人，没有慌张，反而冷笑了一声："谁家的狗拦路？"

为首的汉子是裴戎手下的老卒，声音不卑不亢："赵将军，今夜城西三道出口都封了，还请您老回去歇着。"

赵信抽出腰间佩刀，刀身在月光下寒光一闪："让开。"

"不让。"老卒退后半步，身后十余人同时抽出兵器，横在路中央。

赵信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对方的人数，忽然大笑起来。他翻身下马，将佩刀往肩上一扛，声音带着挑衅："就你们这些人？老子在右营带了二十年兵，什么阵仗没见过。让开，不然——"

"不然如何？"

沈清辞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她从那片火把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出来，月白色的短打被夜风吹得衣角猎猎，小臂上的袖弩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赵信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沈清辞一步步走到火光边缘站定，那双沉静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沈大小姐。"他的声音压低了三分，"你是来拦我的？"

沈清辞在距他十步的地方停住："赵将军，你手里那块右营将印，今夜出不了这座城。我的人已经布了三道封锁，硬闯你过不去。"

赵信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将佩刀往地上一插，笑得狰狞："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真以为仗着几分聪明就能把老子困在这儿？老子今夜就是不走了，你能拿我怎样？"

"我能让你永远走不了。"沈清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信，你主子赵珩已经倒了。你今夜要带着将印逃去北境投靠左贤王，这件事若被坐实，就是叛国。届时不用我动手，朝廷的通缉令会把你钉死在大晏每一寸土地上。"

赵信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冷冷地看着她，那只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沈清辞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轻了些："但你如果今夜不出城，将印交出来，我可以保你在京中安然度日。你做的事——替赵珩调度右营、调兵入京——我可以当没有发生过。"

赵信冷笑："你？你一个黄毛丫头，拿什么保我？"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举在身前——那是皇后给的，坤宁宫的通行令牌，铜质暗金，在火光里反射出一点温暖的光。

"我有皇后做保。"她说，"你有三个选择：第一，今夜硬闯，死伤之后被押入大理寺斩首。第二，逃出去，被朝廷通缉、被蛮族用完即弃。第三，将印交给我，我保你在京城里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

赵信看着那面令牌，沉默了很久。他身后几名亲卫交换了眼神，有人悄悄收了刀。

夜风从小雁塔方向吹过来，卷着荒草的枯涩气息。赵信最终将佩刀从地上拔起来，没有收回鞘中，而是横在了自己面前。他的目光在火光里明灭不定，像是做了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慢慢松开了刀柄。

佩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赵信低头看着那把跟随他二十年的刀，粗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意："将印……在骡子背上的铁匣子里。"

沈清辞示意裴戎的人上前取下铁匣。打开盖子检查，里头果然躺着一枚黄铜将印，正面刻着"右营主将"四字。

沈清辞将将印取出收好，对赵信道："赵将军，今夜之事到此为止。你回你的住处去，三天之内会有人送你出京城——去南边的庄子上，没人打扰你。"

赵信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戾气，只剩一种疲惫的苍凉。他弯腰捡起佩刀还鞘，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来路去了。

几名亲卫跟了上去，马蹄声渐渐远了。裴戎的人收了火把，有人上前将那只装将印的铁匣子掩埋处理，不到一刻钟，小雁塔周围又恢复了寂静。

沈清辞独自站在荒草丛中，将那块黄铜将印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手心，但那股重量让人踏实。

右营的兵权，拿到了。

她正要往回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牧从暗处跑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少有的急切。

"大小姐，"他压低声音说，"我的兄弟方才在塔后头发现了个人。不是赵信的，像是别的人，受了伤，藏在塔基底下……"

沈清辞脚步一顿："什么人？"

陈牧的表情有些古怪："穿着锦袍，像是……宗室的人。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我瞧着眼熟——是墨玉做的，圆的，像是两颗核桃……"

沈清辞猛地转身，朝小雁塔方向跑了过去。

塔基底下阴暗潮湿，荒草没过了膝盖。她拨开草叶往里探身，果然看见一个人蜷缩在塔基的阴影里。烟青色锦袍被撕破了几处，肩头一片深色洇开，是血。他靠着石壁半坐着，脸色苍白，但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在她探身进来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萧玦。

他勉强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你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围赵信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沈清辞蹲下身，看见他肩头那道伤口——刀伤，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渗。她什么也没说，先用力撕下自己袖口的内衬布条替他按住伤口止血。萧玦被她按得嘶了一声，却没有躲。

"谁伤的你？"沈清辞的声音绷得紧。

萧玦偏了偏头，肩头的疼痛让他说话断断续续："……宫里的人。先皇后旧案……有人不想查下去了……"

沈清辞按住伤口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将他从塔基底下扶起来。他半靠在她身上，平日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此刻散得干干净净，肩头的血把她半边衣裳都染透了。

"别说话。"她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扶着他一步步往外走，"先出去再说。"

萧玦低着头靠在她肩侧，呼吸浅而重，手里的墨玉核桃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费力，但嘴角居然还有力气弯起来。

"本王今晚……本来是想来救你的……"他哑声说，"结果自己先被人砍了一刀……"

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先闭嘴。"

萧玦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了。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小雁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清辞架着他从荒草丛里走出来时，裴戎的人迎上来，看见这副场景都愣住了。

沈清辞只说了一句："马车。"

老卒反应快，赶紧把停在远处的马车赶过来。沈清辞将萧玦扶上车，自己跟着坐进去。车帘放下时，她听见萧玦靠在车壁上低声说了一句话：

"玉……你收好了……"

沈清辞摸了摸 胸前口暗袋里那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声音低而稳："收着呢。别说话了。"

马车在夜色中辚辚驶向城东。萧玦的伤口被沈清辞临时绑住的那块布条已经浸透了一半，血的颜色在月光下是深黑色的。他靠着车壁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苍白的脸上难得没有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沈清辞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宫里的人。有人不想让先皇后的案子被翻出来——那背后牵涉的人，恐怕比赵珩更高更远。

她攥紧了袖口，心里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这件事，她一定要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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