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封库

宗人府的查封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皇帝口谕传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宗人府正堂的大门就被禁军封了。所有卷宗就地封存，在职官吏一律不得离府，从六品主簿何某被单独提押到大理寺候审。消息传回猎场时，沈清辞正坐在女眷的马车里缓缓饮着青黛递来的热茶。

赵信那边就没这么安生了。

西城五处水道的设卡令传下去后，禁军在第三处水道口拦下了一条平底乌篷船。船底夹层里藏着一只铁皮箱子，开箱之后，里头是厚厚一摞信函——赵珩亲笔，写给北境左贤王部的，落款从昭明十四年到昭明十七年，横跨三年。内容从"借道通行"到"以兵器换战马"，逐条记录，字字确凿。

信函连同箱子一起被送进了宫里。皇帝在御书房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传了一道旨意出来：三皇子赵珩，降爵为郡王，即刻迁出原府邸，改居城东旧宅，非诏不得外出。原府中幕僚属官一律遣散，亲近者逐出京城。

旨意传到猎场营帐时，天已经黑了。沈清辞站在自己的帐中听青黛转述外面的动静，没有什么表情。

赵珩被降爵了，但不是废黜。皇帝终究留了一线——嫡亲皇子通敌，若按律严惩便是动摇国本。降爵幽禁，已经是最重的"体面"处置了。

但沈清辞心里清楚，这对赵珩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前世他费尽心思从郡王爬到皇子再到皇帝，如今一朝回到起点，境况比当初还不如。那封亲笔信彻底断了他翻身的可能——左贤王部拿到信之后能用来要挟他一辈子，而皇帝手里也有了永远压着他的筹码。

他在这个局里，出不来了。

"小姐？"青黛见她发呆，小声唤了一句。

沈清辞回过神："没事。收拾一下，明日回府之后我有事要办。"

第二日队伍回京，沿路的气氛比来时沉默了许多。群臣看沈清辞的目光变了——前一天还只是"那个撕圣旨的将门女"，今天已经变成了"那个把三皇子拉下马的女人"。有忌惮的，有敬畏的，也有暗中盘算着要不要来攀交情的。

沈清辞对此一概不理，回府之后换了衣裳就去见裴戎。

裴戎在城东那间铁匠铺后堂等她，见她进来，老爷子满面红光地拍了一下桌案："大小姐！赵珩倒了！咱们赢了头一仗！"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微微笑了一下，但很快正色道："裴伯伯，这只是第一仗。赵珩虽然倒了，但赵信还在。右营两万兵马不能落到别人手里，尤其不能落到赵信手里——他虽然被扣在京中，但右营的将印还在他手上。"

裴戎收敛笑意，点了点头："大小姐的意思是……夺印？"

"不止夺印。"沈清辞从袖中取出萧玦给她的那份"暗桩名单"摊开在桌上，指着上面几个名字，"这些人，都是赵珩安插在北境五营中的眼线。赵珩倒了，他们群龙无首，正是逐个击破的最佳时机。裴伯伯，我要你在一个月之内，把这五个人从五营中全部拔掉。"

裴戎凑近看了名单，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他沉吟片刻，点头道："第三营的陈牧已经归位，能帮上忙。其他几营……难些，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大小姐给我半个月，我先拿右营开刀。"

沈清辞点了点头："右营的赵信被扣在京城出不去，正是最好动手的时候。裴伯伯，辛苦你了。"

裴戎握着那份名单站起身，神色郑重："大小姐放心，我这条老命，替你跑到底。"

从铁匠铺出来时天色尚早，沈清辞沿着城东的街慢慢走着。春日的风暖和起来，路边有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叫卖，空气里全是青草和泥土混着花香的味道。

她走了半条街，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沈大小姐。"

回头，一个穿着青灰色短打的年轻男子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封信。那人她不认识，但信封上印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渊"字。

暗渊的人。

沈清辞接过来拆开看了。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是萧玦的：

"酉时老地方茶棚见。有好东西给你。"

她将信折好收进袖中，对那年轻男子点了下头："知道了。"

酉时，城东那间旧茶棚。沈清辞到的时候，萧玦已经靠在老位子上沏好了茶。今日他换了件烟青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束着，看起来比平时更随意几分。墨玉核桃搁在桌上，旁边还放着一只细长的锦盒。

"来了。"他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坐。"

沈清辞坐下，看了一眼那只锦盒："什么东西？"

萧玦把锦盒推到她面前，示意她打开。沈清辞揭开盖子，里头是一份卷宗——宗人府的封存底档。她翻开看了几页，目光定住了。

上面写的是关于萧玦生母、先皇后当年"病逝"的案卷记录。但这份记录跟史书上写的不一样：上面记着先皇后去世前三日曾密召一名太医入宫，之后太医便失踪了。卷宗末尾附着一行小字批注——"疑有内情，未结案"。

沈清辞抬眼看萧玦。他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面色比平时淡了几分，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收了，露出底下很少见的沉静。

"这是我从宗人府封库之前抄出来的。"他说，"这份案卷被压了二十年，一直没人敢查。如今宗人府封了库，东西反而好拿了。"

沈清辞合上卷宗放回锦盒中，推还给他："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萧玦喝了口茶，将茶碗搁下，目光隔着白瓷碗沿看向她："因为本王想查清楚一件事——当年先皇后的死，到底是谁动的手。"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而你恰好刚刚在宗人府和宫里搭上了线。"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想起前世一些碎片——她被赐死那夜，冷宫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过一道缝，有人往她手边放了一盏清水。她当时已经毒发，看不清那人是谁，只记得袖口有一小片暗金色的云纹绣边。

那片暗金色云纹，她后来在萧玦的衣袍袖口见过一模一样的。

"萧玦。"她慢慢开口，"你前世……是不是认识我？"

萧玦转着核桃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那笑意里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前世？本王不信那些。不过——"他歪了歪头，"本王倒是觉得，你这辈子比上辈子有意思多了。"

沈清辞听出他在回避，没有再追问。她把锦盒推回去："这份东西你留着。先皇后的案子我会帮你查，等你觉得时机到了，告诉我该怎么做。"

萧玦将锦盒收进袖中，墨玉核桃重新转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合响："那就这么说定了。另外——"他从袖中又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这是兵部明日早朝要讨论的议题。你先看一遍，心里有数。"

沈清辞展开看了一眼，上头写着北境防务调整、军饷拨付方案、以及各营将领换防计划。她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来："这个换防计划……把第三营的兵力调去西线，把赵信的人换回北境？"

萧玦点头："有人递的折子，想借着赵珩被贬的当口重新洗牌北境军权。你若是不出手，第三营好不容易聚拢的人心又得散了。"

沈清辞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明日早朝，我去。"

萧玦端起茶碗朝她举了举："那本王预祝沈大小姐马到成功。"

沈清辞也端起茶碗与他碰了一下。茶水微温，入口带着一点清甜的回甘。她喝完放下茶碗起身要走，萧玦忽然在身后叫住她：

"对了，本王那份密信的事……谢了。"

沈清辞偏头看他，他已经恢复了惯常那副懒散模样，墨玉核桃在指间转得飞快，仿佛方才那片刻的郑重从未发生过。

"不客气。"她说，"你欠我一顿酒。"

萧玦笑了一声："记着呢。"

沈清辞转身走出了茶棚。暮色正从巷口漫进来，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她迎着那片光走回侯府的方向，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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