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家事

回到侯府时，正堂里灯火通明。

沈清辞踏进前院就听见了里面的争吵声——沈崇的嗓门压得很低但怒气腾腾，李氏在哭哭啼啼地劝，中间夹杂着沈月柔尖细的抽泣。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进去。

正堂里的情形比她预想的还热闹。沈崇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淌了一地。李氏跪在地上捡碎瓷片，手被划破了也不敢喊疼。沈月柔跪在正中间，哭得满脸脂粉糊成一团，妆都花了。

见她进来，沈月柔的哭声猛地噎住，整个人缩了一下。

沈崇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极了——有怒、有惧、有困惑，像在看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

"你回来了。"他哑声开口，"坐吧。"

沈清辞没有坐，站在门边看向沈月柔："这是怎么了？"

李氏慌忙起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沈月柔又哭起来，这回哭得比方才更惨："爹！爹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我也是被人骗了……是赵珩的人跟我说的，说只要我帮他们办成这件事，日后就抬我做侧妃……我鬼迷心窍，我真的鬼迷心窍了爹……"

沈清辞明白了。

她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了沈月柔一会儿，忽然道："他许你什么？"

沈月柔抽噎着："许我……许我日后入三皇子府，做侧妃……"

"你就信了？"沈清辞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他连我这个嫡妻都可以说废就废，你一个没根基没靠山的庶女，进他的府里能活几天？"

沈月柔被她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堵得哑口无言，眼泪挂在脸上，张着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沈崇重重拍了一下桌案："够了！月柔，你回自己院里去，禁足一个月。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院门半步！"

沈月柔哭着爬起来，被两个婆子架走了。李氏急忙跟出去哄，正堂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沈清辞走到窗边站定，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得乱晃的灯笼，没有先开口。

沈崇沉默了很久，久到堂上的蜡烛都烧短了一截。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老了好几岁：

"你恨我。"

沈清辞偏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沈崇自嘲地笑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是一双保养得宜的手，养尊处优惯了，连老茧都没有。他年轻时也是上过沙场的，可这些年窝在京城里，早就把将门的气性磨光了。

"你娘走那年我才三十五，"他说，"我一个人撑着这偌大的侯府，前朝有人盯着我们沈家的兵权，后宅里一堆人要养活。你那时候才十二，天天哭着找你娘……我……我是怕的。"

沈清辞没说话。

"我怕保不住这个家，怕被削爵，怕边关那些旧部反了连累满门。"沈崇的嗓子越来越哑，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所以我选了最稳妥的路——把女儿嫁出去，跟皇子结亲，换我沈家一世太平。"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眼底有一层浑浊的水光："你是不是觉得爹特别窝囊？"

沈清辞看着他花白的鬓发和佝偻的肩背，心里涌上一阵很复杂的东西。前世她恨他，恨他把她像物件一样送出去，恨他明明知道赵珩的为人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重生回来后，她看他这样畏缩求全的模样，忽然觉得连恨都多余。

"你没有错。"她说，"你只是懦弱。"

沈崇浑身一震。

沈清辞转过身面对他，语气依然平，但比方才柔和了一丝："父亲，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但从今往后，你也不要拦我。边关的事、朝堂的事、侯府的兵权——这些我自己会处置。你只要坐在这个侯位上，安安稳稳地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沈崇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要动三皇子？"

"我要动的是整个想把我吃干抹净的局。"沈清辞说完这句话，看着他惊惶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父亲放心，牵连不到你身上。我做的事，一力承担。"

她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听见沈崇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注意安全。"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回到自己院里，青黛迎上来替她宽衣。沈清辞把萧玦那件大氅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坐在妆台前卸簪子。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连日奔波，眼下已经浮起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比前世任何时候都要亮。

青黛在旁边絮叨："小姐今日在宫里真是吓死奴婢了，听他们说您当众把刘大人给抖了出来……那刘大人可是三皇子的心腹啊，您得罪了他……"

"心腹，"沈清辞拔下最后一支簪子放在妆台上，"就是要一个一个拔。"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青黛："对了，明日你去一趟城南，把这封信交给陈校尉的妻子。让她转告陈牧——周将军的案子已经在查了，叫他稳住第三营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青黛接过信郑重地揣进怀里，用力点头："奴婢一定送到。"

沈清辞躺上床，看着帐顶。黑暗中她的思绪飞速转动——刘崇倒了，周良的案子要翻，陈牧那边人心可聚。第三营一旦回到可控范围，北境五营她就掌握了其中一营。下一步，是要把另外四营里赵珩安插的人一个一个拔干净。

但赵珩不会坐以待毙。他今天在春宴上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接下来一定会反扑。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人——柳月蓉。

前世那个在她新婚之夜被赵珩搂在怀里的女人。这一世她查过，柳月蓉如今还是三皇子府里一个不起眼的侍妾，没有封号，没有靠山。但赵珩前世能把她扶上贵妃之位，说明这个女人手段不浅。

沈清辞闭上眼。柳月蓉这条线，该提前布了。

她翻了个身正要入睡，窗棂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木框。她猛地睁眼坐起，摸到枕下藏着的短刃，压低声音："谁？"

窗纸外透进来一道细长的黑影，有人在窗外用气声说话：

"是本王。"

沈清辞攥着短刃的手松了松，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下，萧玦站在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转着墨玉核桃，月白锦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她仰头看着他，面无表情："闲王殿下什么时候改行当梁上君子了？"

萧玦俯下身，隔着窗缝把一卷薄薄的纸递进来："给你送个东西，就不走正门了。放心，没惊动你家的护卫——他们睡得太沉了。"

沈清辞接过纸卷展开，借着月光看见上面写着"柳月蓉"三个字，下头附了她的身世籍贯、入府时间、以及她暗中联络过的每一个人的名字。

她攥着纸卷的手微微收紧。抬头看向窗外的人时，萧玦已经翻身上了更高处的树杈，只在月色里留下一道模糊的背影，和一句飘飘悠悠的话：

"本王说了，你只管做你的事。"

话音散在夜风里，人已经不见了。

沈清辞关上窗，站在黑暗中把那卷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进了贴身的暗袋里。

她躺回床上，这一次终于安稳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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