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宴

两日后，宫中春宴。

大晏朝每年三月举办的春宴并非正式大典，只算是皇家与百官之间的一场"家宴"。设在御花园的流觞阁里，男女分席，中间隔着一道流水曲觞。但春宴的特殊之处在于——席间可议政，君臣之间隔着水榭说话，既不失体统又没那么拘束。

沈清辞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底绣银线暗纹的广袖襦裙，外罩一件鸦青色的半臂披风。发髻梳得端庄利落，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和母亲留下的一枚白玉蜻蜓钗。她走进流觞阁时，满座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镇北侯府的嫡女，三日前当众撕了赐婚圣旨。这件事早就传遍了京城官宦圈，有人骂她不知好歹，有人等着看她被治罪，更多人则是抱着看戏的心态——今日这位大小姐居然敢来赴春宴，怕不是自投罗网？

沈崇坐在男席那一侧，看见她进来脸色就沉了沉，但碍于天子在场不好发作，只狠狠瞪了她一眼。

沈清辞视若无睹，走到女席的末位落座。她今日来得早，各府女眷才陆续入席，沈月柔没敢来——上次被打了一巴掌后还缩在自己院里装病。

流觞阁正中，皇帝坐在主位上，旁边是皇后和几位嫔妃。三皇子赵珩坐在皇帝下首左手第一位，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蟒袍，姿态从容地与身旁的太子说着话。太子赵栩面色有些疲惫，勉强应付着。

沈清辞的目光在皇帝脸上停了一瞬——老人家的气色比前世同期差了不少，眼袋浮肿，嘴唇微微泛青。太医们怕是已经看过几轮了。

她的视线转向男席最末的位置。那里坐着萧玦。

今日他穿了一身玄黑锦袍，领口袖口绣着暗金色云纹，腰束玉带，比那夜在茶棚里的散漫模样正经了不少。但他手里还是转着那对墨玉核桃，歪靠在椅背上，一副"我就是来混吃混喝"的神态。

两人目光隔着一道流水曲觞对上。萧玦朝她眨了眨眼，墨玉核桃在掌心轻轻一碰，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细微声响。

沈清辞收回目光，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皇帝兴致不错，赏了几道御膳下来，又让乐坊奏了两支曲子。气氛正热络时，户部侍郎刘嵩忽然起身，端着酒杯走到皇帝面前，躬身道：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搁下筷子："说。"

刘嵩直起身，朗声道："三日前镇北侯嫡女沈氏公然撕毁圣旨，藐视天威，按律当诛。然三皇子仁厚，替她多方遮掩，未将此事闹大。臣以为，天家恩典不可一再轻慢，请陛下明旨处置沈氏，以正朝纲。"

流觞阁里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到沈清辞身上。

沈崇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要开口——沈清辞提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淡如冰，他张了张嘴又硬生生坐了回去。

皇帝皱着眉看向赵珩："老三，此事你可知情？"

赵珩起身行礼，一脸为难的神色："回父皇，儿臣确实知情。沈大小姐……或许是受了些委屈，一时冲动。儿臣想着，若严加处置反倒伤了两家和气，便私下与侯爷商议着缓缓再说……"

他说得谦和有礼，姿态放得很低，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未婚妻羞辱了还在替她着想的宽容君子。席间立刻有几位大臣点头附和，夸三皇子仁德。

皇帝哼了一声："沈氏女何在？"

沈清辞放下茶盏，从容起身走到水榭正中，朝皇帝行了一礼："臣女在。"

皇帝打量她片刻，语气不悦："你可知罪？"

沈清辞抬起头，不卑不亢道："臣女知圣旨不可辱。但臣女撕旨，有不得不撕的理由。"

"哦？"皇帝眯起眼，"什么理由？"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捧过头顶："臣女手里有一封密信，事关北境军务，请陛下过目。"

全场哗然。赵珩的瞳孔骤然缩紧。

内侍将那封折子接过去呈到皇帝面前。皇帝展开看了几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那封折子上写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刘崇三日后准备递进通政司的——参陈牧"私结旧党"的密报。但沈清辞在中间插了一页附录，把刘崇自己"纵兵扰民、私吞军饷"的证据也一并附了上去。

皇帝合上折子，目光不善地扫向男席中的刘崇："刘爱卿，你治下的左营，最近很有些乱子啊。"

刘崇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出列跪倒："陛、陛下！臣冤枉！那折子上写的纯属诬陷……"

"诬陷？"皇帝将那折子甩到他面前，"这是你亲手写的折子，通政司昨夜送来的底档。你说，你自己写的折子也是诬陷？"

刘崇整个人抖成了筛子，想辩解又找不出话来。他下意识看向赵珩——赵珩面色如常，端着酒杯没看他，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沈清辞在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她提前让萧玦的人把刘崇那份参陈牧的折子底档换成了刘崇自己的罪状，经由通政司正常走流程送到皇帝案前。今日她不过是当着众臣的面，把这件事点了出来。

皇帝沉声道："刘崇革职，交大理寺审。陈牧的案子一并重查。"

刘崇被两个侍卫拖了出去，一路哀嚎着"冤枉"。流觞阁里鸦雀无声，方才那些跟着赵珩点头附和的大臣们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桌案底下。

沈清辞重新跪下，声音清晰："臣女撕旨一事，确有不妥。臣女愿领罚。"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你起来。今日的事……另有隐情，容后再议。"

他没有当场追究撕旨之罪，等于是把这件事暂且按了下来。赵珩的酒杯在指间捏了很久，久到杯壁都快被他体温焐热了才放下。他隔着流水看向沈清辞，目光阴冷得像淬了毒的针。

沈清辞起身回座，经过男席最末时，听见萧玦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戏。"他端起酒杯朝她遥遥一敬，"沈大小姐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沈清辞脚步不停，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宴席散场时已是午后。沈清辞随着人流往外走，刚出流觞阁就被人从后面叫住。

"沈小姐请留步。"

她回头，看见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站在廊下，衣着简素却气度沉稳。她认得这人——皇后身边最信任的女官，姓秦。

秦女官走近，低声道："皇后娘娘请沈小姐移步坤宁宫一叙。"

沈清辞心念电转。皇后一直中立的，今夜忽然召见，怕是因为方才她在宴上的那一手让太子党看到了价值。

她点了点头："劳烦姑姑带路。"

坤宁宫比流觞阁安静多了，熏着淡淡的沉香，殿内陈设简雅。皇后坐在窗边的暖榻上，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眉目温和中透着几分精明。她让左右宫人退下，只留了秦女官在旁，然后朝沈清辞招了招手。

"来，坐近些。"

沈清辞在绣墩上坐下。皇后看了她一会儿，忽地笑了："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个脾性，有什么话当面说清，绝不藏在后头。你倒像她。"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娘娘认识我母亲？"

"何止认识。"皇后叹了口气，"当年她还是将门之女时，常被先帝召入宫中伴驾。我那时还是太子妃，与她很是投契。后来她嫁了你父亲，边关路远，渐渐就少了往来……再后来，她走得太早了。"

皇后说到此处停顿片刻，才转了话锋："今日你在宴上露的那一手，太子殿下很是欣赏。"

沈清辞抬眼，没有接话，等皇后继续。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本宫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三皇子狼子野心，本宫和太子都看在眼里。你手里有能制衡他的东西，本宫手里有你在朝堂上立足需要的助力。你若愿意——"

她放下茶盏，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审慎，却也有几分真诚的期许：

"坤宁宫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行了一礼："谢娘娘抬爱。臣女必定竭尽全力，不负娘娘信任。"

皇后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秦女官送她出去。沈清辞走出坤宁宫时，日头正好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墙琉璃瓦上，晃出一片碎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边军的牌打出去了，皇后的线接上了，赵珩在朝堂上的面子也当众被驳了一层。

开局，稳了。

她快步往宫门走去，却在转角处被人一把拉进了廊柱后的阴影里。

"——"

她刚要反击，手肘却被来人轻轻托住，力道精准地卸了她的力。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贴在她耳边响起：

"别动手，是本王。"

沈清辞仰头，看见萧玦的脸近在咫尺。他把她抵在廊柱后头，用身形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不远处有侍卫巡逻经过的脚步声，他微微侧身，把她挡得更严实了一些。

脚步声过去后，沈清辞推开他的手退开半步："殿下这是做什么？"

萧玦靠在柱子上，手里居然还在转那对核桃，脸上带着一种"办成了一件大事"的得意："给你送个好消息——刘崇进了大理寺就全招了。是他自己写的认罪书，把周良当年被冤的案子翻了出来，顺带供出了上头的指使者。"

沈清辞瞳孔微震："他供出赵珩了？"

"供了一半。"萧玦收起核桃，正色道，"他说是有人授意他伪造证据、构陷周良，但咬死不说那个人是谁。不过没关系——认罪书递到御前，陛下心里已经有数了。三皇子这回就算不伤筋动骨，也脱了一层皮。"

沈清辞垂眸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足够了。周良的案子一翻，陈牧那边的人心就拢住了。加上今天宴上当众撸了刘崇，第三营暂时落不到赵珩手里。"

她抬起头看向萧玦："你从哪儿拿到刘崇认罪书的？大理寺那边的人动作这么快？"

萧玦弯了弯嘴角，把墨玉核桃往怀里一揣，整了整衣袍："本王说了，认识个手很巧的文吏。"

沈清辞还想追问，他已经侧身让开了路，朝宫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再不走宫门该落锁了。本王送你回去。"

"我自己回去。"

"本王送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少有的不容商量，但眉眼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方才皇后那趟谈完了，三皇子的人应该已经在宫外候着了。你一个人出去，不怕再被请去喝一回茶？"

沈清辞想了想，没再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果然看见巷口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在晃。萧玦的马车停在正门外最显眼的位置，他掀帘让沈清辞先上去，自己随后坐进来，对车夫说了句："镇北侯府后门。"

马车启动时，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连日来绷紧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了些，疲惫涌上来，她感觉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萧玦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响。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一件轻暖的大氅被轻轻搭在了自己身上，带着一股淡而清冽的松木香气。

她没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马车在侯府后门停稳时，暮色已经浓了。沈清辞掀帘下车，回头看了车厢一眼。萧玦靠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微微亮着。

"后日见。"他说。

沈清辞紧了紧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还的大氅，转身推开角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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