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对峙

三皇子府的书房比昨夜沈清辞翻窗进来时灯火通明多了。四角各立着一盏高脚铜灯，烛火被琉璃罩拢着，照得一室如同白昼。

赵珩坐在案桌后面，穿着家常的玄色暗纹锦袍，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在看。见她进来，他放下书卷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瑶儿来了。坐。"

沈清辞在门口站定，没有往里走。她看着那张她前世看了十年的脸——眉眼清俊，唇角天生微翘，笑起来时格外亲和。就是这张脸，前世哄得她掏心掏肺，最后一句"不过是个工具"让她死得明明白白。

"殿下深夜相召，不知何事？"她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宣读公文。

赵珩的笑意淡了些。他起身绕过案桌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像一只张开翅膀的暗影。

"瑶儿，你变了。"他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昨夜的事我听说了。圣旨撕了就撕了，无妨，孤会去陛下面前替你圆回来。不过是场误会，何必闹到那般地步？"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赵珩往前又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一丝从前惯用的温柔："这世上只有孤最了解你。你孤身一人，侯府里那些人不值得你依靠。回到孤身边来，好不好？昨夜的事孤不追究，聘礼加三倍，孤亲自向陛下为你求一个体面——"

"殿下。"沈清辞打断他，抬眸直直看进他眼里，"昨夜我拿了你什么东西，你我都清楚。你今夜让人把我请来，是想谈回去，还是想谈别的？"

赵珩脸上的温和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他停在原地，唇角的弧度慢慢拉平，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浮上一层凉意。

"沈清辞，孤已经给足了你面子。"

他转身走回案桌后面坐下，语气陡然冷下来："昨夜的事，孤可以当你一时冲动。你把人交出来，回到侯府安分待嫁，婚期照旧，孤保你一世荣华。若你不识抬举——"

他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门外立刻传来几道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像是甲胄碰撞的声响。

沈清辞偏头扫了一眼门口，看见灰斗篷带着四名带刀侍卫堵住了去路。书房窗户的纸影上也有黑影在晃动，外面至少围了两层人。

她转回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赵珩靠在椅背上审视着她，像在看一件该修但修不好的器皿："你以为撕了圣旨就万事大吉？抗旨是死罪，孤替你压了一整天，朝上替你说话，陛下面前替你遮掩。你呢？你拿了孤的东西，想做什么？"

沈清辞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从喉咙里漫出来，带着一种让他心底发寒的平静。

"殿下，你让人围了这间书房，是想杀我灭口？"

赵珩没否认，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孤不想走到那一步。你听话，交出来，今夜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账册。"沈清辞说。

赵珩的手指停了。

"你要的是昭明十四年到今年的铁器账册，对吧？"沈清辞看着他骤然紧绷的下颌线，一字一句道，"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你每年往北境左贤王部私运多少兵器粮草。殿下觉得，这种东西交到你手里，我还有命活？"

赵珩从案桌后面站起来，这回脸上半分温和都不剩了。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戾气。

"沈清辞，你以为你手里捏着那个东西就有用？整个京城都在孤的控制之下，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我有边关三十万铁骑。"

沈清辞没有后退，甚至半步都没动。她就那样仰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落地有声："殿下要杀我，今晚尽管动手。但你想清楚了——我若今夜死在你的府上，明日那份账册就会被誊抄三份，分别递到陛下案前、太子府中，以及北境五营每一位将领的手里。你私通蛮族的罪名板上钉钉，别说登基，你连这个王府都保不住。"

赵珩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沈清辞看见他袖中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离他只有一臂之遥的地方，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不跟你做交易。账册我不会还，你也不要想着来抢。殿下，从今往后你最好祈祷我活得好好的，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因为但凡我出了半点意外，那三份誊抄的账册就会在一夜之间出现在所有该出现的地方。"

她退后一步，理了理袖口，声音恢复正常音量："若殿下今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春宴后日见。"

赵珩盯着她的背影，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开口："沈清辞。"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当众剥了面具的咬牙切齿，"你以为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你那些旧部，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底气——孤会一样一样拆干净。到时候你会跪着回来求孤。"

沈清辞偏过头，侧脸被烛光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

"拭目以待。"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口那些带刀侍卫齐齐看向赵珩，等他下令。赵珩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放。"

灰斗篷侧身让开了路。沈清辞穿过回廊、穿过前院、穿过三皇子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始终没有回头。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子稳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走出大门那一刻，夜风迎面灌过来，她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玄黑的车帘，四匹高头大马安静地站在那里。车帘掀开一角，萧玦半张脸隐在暗处，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在月色下弯了一下。

"本王估算了一下时辰，"他的声音带着闲散的笑意，"该出来接你了。"

沈清辞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走过去，掀帘钻进了车里。车厢里暖烘烘的，矮几上搁着个小小的铜手炉，旁边还放着一碟桂花糕。

她瘫坐在软垫上，闭了闭眼，浑身绷紧的肌肉这才一点一点松下来。

萧玦没有急着说话，等她缓过这口气才把热茶推过去："方才要是他真动手了，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接过茶喝了一口，喉咙里的干涩稍微好了些："后手都安排好了。他不敢。"

"现在是不敢。"萧玦收起墨玉核桃，难得正色看了她一眼，"但他不会一直不敢。沈清辞，你今晚虽然全身而退，可也等于当面向他亮了底牌。接下来他不会再跟你客气了。"

"我知道。"沈清辞放下茶碗，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所以我需要赶在他动手之前，先把边军的牌打出去。后日春宴就是最好的机会。"

萧玦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烛火在车帘缝隙间忽明忽灭，把她的侧脸照得一会儿暖一会儿冷。

"需要本王做什么？"

沈清辞转回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为什么帮我？别说你只是闲得慌。"

萧玦弯了弯嘴角。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墨玉核桃重新转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合响。

"后日春宴，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他说，"本王替你看着那些不该动的人。"

马车在侯府后门停稳时，雨已经停了。沈清辞掀帘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玦。"

"嗯？"

"那个人情，我记着。日后你有事相求——只要不违背我的本心，我替你办。"

萧玦在车厢里笑了一声，墨玉核桃在掌心转出最后一道弧光。

"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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