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旧部

酉时三刻，城东茶楼。

沈清辞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只带了青黛一人，从侯府后门绕了三条巷子才到。茶楼不大，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漆都掉了大半，是那种京城里最不起眼的铺子。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半开着，帘子后面隐约坐着一个人影。

沈清辞让青黛在楼下守着，自己提着裙摆上了楼。

推开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窗边。六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依然魁梧，宽肩厚背，坐姿如松。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是三十年前北境一战留下的。他手里端着茶碗，见她进来，放下茶碗站起身，皱纹纵横的脸上微微抽动了一下。

"大小姐。"

裴戎，当年镇北军的副帅，跟了她母亲二十年的老将。前世赵珩登基后第一个卸的就是他的兵权，抄家时从他书房里搜出一封"私通旧主"的信——那是沈清辞母亲尚在时写给他的家书，被他珍藏了十几年。

"裴伯伯。"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叫出这个称呼时，嗓子微微发紧。

裴戎仔细端详了她片刻，浑浊的眼底泛上一丝欣慰："长大了。像你母亲。"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昨夜的事我听说了。三皇子的人今早在城内到处搜，说是丢了要紧的东西……你拿的那个，分量够重吗？"

沈清辞将油布包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通敌铁器账册，从昭明十四年至今的全部往来记录。收货方是左贤王部。"

裴戎接过翻开，看了几页，手背上青筋骤然暴起。他猛地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才压住声音里的怒意："这个畜生……他拿咱们镇北军的人头去换蛮子的铁骑？大小姐可知道，去年冬天左贤王部突袭北境三镇，用的就是这批铁器打的刀？死的那些兵，是咱们沈家军的人！"

沈清辞垂眸："我知道。"

裴戎看着她沉静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放下账册，声音慢下来："大小姐，你这一次，是动真格的了？"

沈清辞抬起眼与他对视，目光清冽坦荡："裴伯伯，我娘临终前让我辅佐他登基。我做了，做到了。可他用完我就杀。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从今往后，不会再交给任何人。"

裴戎定定看了她三息，忽然起身，郑重地抱拳躬身——以一个军中对主帅的礼节："裴戎，愿为大小姐效死。"

沈清辞站起身扶住他手臂："裴伯伯不必如此。"

"该的。"裴戎直起身，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掌心的老茧粗糙而温热，"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攥着我的手说，裴大哥，帮我守住北境。我守了二十年，如今该守你了。"

他重新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头密密麻麻标着人名、驻地、兵力。沈清辞凑近看——那是北境五营的完整布防图，外加一份旧部联络名录。

"昭明十五年开始，三皇子陆续往五营安插了十二个人，都是他的心腹。"裴戎指着图上标红的名字，"但中层将领里，跟了沈家两代以上的老人还有二十七个。这些人只要大小姐一句话，随时可动。"

沈清辞扫了一遍名字，记住其中几个关键位置："周副将的旧部还在吗？"

裴戎神色一黯："周良被斩首后，他麾下那营人被拆分打散到了四营。但副手陈牧还在，如今在第三营当校尉，日子不好过，被压得死死的。"

"陈牧。"沈清辞记住这个名字，将羊皮纸折好收进袖中，"我要见他，越快越好。另外裴伯伯，这件事需要一个人居中联络。"

裴戎会意："我挑个稳妥的。大小姐放心。"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把边军方面的初步动作定了下来。临分别时，裴戎站在楼梯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大小姐，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今早朝上，三皇子参了你一本——藐视圣恩、抗旨不遵。陛下没当场表态，但把人留下了，散朝后单独召见了他。"

沈清辞脚步一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了。"她说，"裴伯伯路上小心。"

从茶楼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青黛迎上来小声问："小姐，回府吗？"

沈清辞站在巷口看了看天色——戌时刚过，街上的铺子陆续上板关门，行人渐稀。她想了想，摇头。

"去城南。"

"城南？"青黛一愣，"那边都是些旧宅子……"

"去找一个人。"沈清辞迈步往南走，"一个被压了三年的校尉。"

陈牧住在城南一条又窄又深的巷子里，门脸小得几乎找不到。两间破瓦房，院墙矮到伸手就能翻过去。沈清辞敲了三次门才有人应——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开的门，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满脸胡茬，眼底青黑一片。

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愣了足足五息，才哑声道："沈……大小姐？"

"陈校尉。"沈清辞微微颔首，"进去说话。"

陈牧慌忙侧身让她进门。屋里的陈设简陋至极，一张桌、两条凳、一口冷灶，墙角堆着几捆干柴。他把桌上唯一的粗瓷碗挪开，拿袖子擦了两把才请沈清辞坐下，自己却站着不敢落座，两只手局促地搓着。

"大小姐来这儿……不方便。"他压低声音，看了看门外确定无人跟踪才关上房门，"三皇子的人盯着我呢。"

"我知道。"沈清辞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周副将的事，我欠你们一个交代。"

陈牧的肩膀猛地一颤。他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才稳住声音："周将军是被冤枉的，大小姐……周将军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大晏的事，他连军饷都分给底下兵蛋子们了，自己家连像样的瓦房都没有……"

"我知道。"沈清辞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陈校尉，我来不是为了说一句'对不起'。周副将的冤屈，我要替他翻。但你得帮我。"

陈牧猛地回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直盯着她："大小姐说真的？"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那页上清清楚楚记着——昭明十六年秋，铁器三百件，经三皇子府转运至北境左营，收货签押人：刘崇。

刘崇。就是当年顶替周良升任左营主将的那个人。

陈牧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忽然一拳砸在桌上，粗瓷碗震得跳起来摔碎了。他双手撑着桌沿，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是这个人……就是刘崇当年递的假证，说周将军通敌……我亲眼看见的，那封信是他伪造的！可没人信我，没人敢信我……"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眼角通红："大小姐要我做什么？"

沈清辞将账册收回来，平静地说："回第三营去，拢住周将军旧部的人心。等时机到了，我要你们在朝堂之上、御驾之前，当众指证刘崇。"

陈牧咬牙："可我现在在校尉的位置上被架空了，手底下使唤不动几个人……"

"会动的。"沈清辞弯了弯嘴角，"三天之内，自会有人让你重新掌权。你只管做好准备。"

陈牧看着她笃定的眼神，咽了口唾沫，重重点了头。

从陈牧家出来时已经快亥时了，天上飘起了细蒙蒙的雨丝。青黛举着从隔壁借来的破油纸伞追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小姐，咱们该回去了吧，这天都黑了……"

沈清辞"嗯"了一声，却没往侯府的方向走。她在巷口站定，看着斜对面一座黑漆漆的旧茶棚。茶棚檐下挂着盏昏黄的灯笼，灯影里站了个人——月白锦袍，手里转着两颗墨玉核桃，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萧玦。

沈清辞隔着雨幕与他对视了三息，抬步走了过去。青黛紧张地跟在后头，小声说："小姐那是谁啊……"

"一个来送货的。"沈清辞说。

萧玦听见这话挑了挑眉，等她走到近前，墨玉核桃在掌心合出一声脆响："送货的？本王好歹也是堂堂闲王，怎么就成送货的了。"

沈清辞站到他跟前，雨水顺着伞沿滴在她肩头："东西呢？"

萧玦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笺递过来。沈清辞接过展开，借着茶棚的灯笼光扫了一遍——上头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多个名字，全是三皇子府安插在各部的眼线暗桩。职务、地址、联络方式一应俱全，连他们每月通过哪家钱庄走账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收好信笺，抬眼看他："你要什么？"

萧玦靠在茶棚的柱子上，歪着头看她被雨水打湿的鬓发，眼底有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今夜闲来无事，陪本王喝杯茶？"

沈清辞："……就这个？"

"就这个。"他侧身让出身后茶棚里唯一一张干净的桌子，上头已经摆好了两只白瓷茶碗和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雨夜茶棚，正好说话。"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壶茶——茶叶舒展，汤色澄碧，是新沏的。像是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辰从陈牧家出来。

她抿了抿嘴，收了伞在他对面坐下。

萧玦替她斟了茶推过去，自己端了另一碗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得不像个王爷。他偏头看了看檐外细密的雨丝，忽然说：

"沈大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动刘崇？"

沈清辞端茶碗的手一顿："你连这个都知道？"

"知道的不多。"萧玦吹了吹茶沫，"只恰好知道刘崇后天要递一份折子上去，参陈牧'私结旧党、图谋不轨'。"

沈清辞放下茶碗，眼睫微垂。如果刘崇抢先一步参陈牧，那她安排陈牧拢人的计划就全盘作废，人还没动就先被打成了"逆党"。

她沉默了一息，抬头看向萧玦："你有办法拦住那份折子？"

萧玦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另一封信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她面前。信封上写着"大理寺正卿亲启"几个字，封口完好，没拆过。

"参陈牧的折子，三日后才会递进通政司。"萧玦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而我恰好认识一个在大理寺当值的文吏，手很巧，能换帖子。"

沈清辞懂了。把那封参陈牧的折子，换成另一封内容完全不同的——比如参刘崇本人"纵兵扰民、私吞军饷"。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萧玦，你说你只是个闲王？"

萧玦把墨玉核桃抛起来接住，眉眼间带着一贯的散漫："本王是挺闲的。闲着没事，就爱打听点消息。"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从袖中取出那封"暗桩名单"放在桌上，和自己的茶碗并排摆在一起，然后举起茶碗朝他示意了一下。

"敬你。"她说。

萧玦看着她被雨水氤氲过却依然清明的眉眼，笑意深了一寸。他举碗与她轻轻碰了一下，瓷器碰撞的声音在雨夜里清脆又短暂。

"敬沈大小姐。"他说，"前程似锦。"

两人各自饮尽了碗里的茶。沈清辞站起身撑开伞要走，走到茶棚边上时，身后传来萧玦懒洋洋的声音：

"对了，后天宫里设春宴，百官可携家眷入席。沈大小姐应该会去吧？"

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闲王殿下也要去？"

"本王闲嘛。"他靠在椅背上，袖子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在暗处发亮的眸子，"那种热闹的场合，最适合看戏了。"

沈清辞没再接话，撑着伞走进了雨幕里。走出几步后她听见身后传来墨玉核桃相撞的轻响，然后是萧玦低低的笑声，被雨声压得很淡很淡。

青黛一路追着她小跑，回头看了一眼那茶棚里的人影，压低声音问："小姐，那位……到底是哪家的王爷啊？我怎么觉得他怪吓人的……"

"萧玦。"沈清辞说，"先皇后嫡子，闲王。"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先皇后嫡子？！那、那他不是……比三皇子的身份还尊贵？怎么会被贬成闲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沈清辞加快脚步，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不该问的别问。"

青黛赶紧闭嘴跟了上去。两人在夜雨中拐过三条街口，沈清辞忽然停住脚步。

暗巷尽头，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拦住了去路。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沈清辞认得那身形——昨夜三皇子府外追击她的护卫之一，领头那个。

"沈大小姐，"灰斗篷的声音沙哑低沉，"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沈清辞攥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她看了一眼四周——巷子前后都有人影在暗处晃动，至少七八个。赵珩等不到明天了，今晚就要动手。

她深吸一口气，将伞递给青黛，低声说了句："回府去，把东西藏好。"

青黛脸都白了："小、小姐……"

"听话。"沈清辞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回身面对灰斗篷，"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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