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茶烟

沈云舒在沈府闷了四天，觉得自己快要长蘑菇了。

她不是不想出门，是她娘不让她出去——“刚回京，温家正盯着咱们，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眼睛，你给我在家老实待着。”她娘说完这句就出门了，留她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抠砖缝。

她抠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踢了一脚那块松动的砖，脚趾头已经不疼了，但她还是踢了一脚，因为它欠踢。

二哥沈云朗路过的时候看见她在踢砖，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你脚不疼？”

“疼。”她面无表情，“但心里舒服。”

沈云朗笑了一声，也没追问，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她：“巷口那家酥酪，新开的，我给你带了一碗。”沈云舒接过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白嫩嫩的，上头撒了桂花，还冒着热气。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胃里。她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她心里想：“这古人还挺会吃。”

沈云朗蹲在旁边等她喝完，忽然说：“我下午要去趟西市，你要不要一起？总闷在家里也闷坏了。近来选秀将近，京中不太平。”

沈云舒看了他一眼，她本来想说不去，怕她娘骂，但她想了想，她娘说的是“别乱跑”，没说“不能跟二哥出去”。

她脑子里默默唤了两声系统，依旧一片死寂，自昨夜那阵滋啦异响之后，系统就像彻底沉睡着，半分回应也无。

那句“外界注意力密度增加”还留在她心底，此刻回想起来，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行，但我不走路，我要坐马车。”

沈云朗又笑了：“行。”

西市的午后比想象中热闹。马车停在街口，沈云舒掀帘看了一眼，人挤人，卖糖的、卖布的、卖鸡的、卖旧书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电视剧里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感觉还挺奇妙。

她深吸一口气，跳下马车，跟着二哥往人堆里走。她走得很慢，因为她在看——看这个朝代书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自从沈云舒知道温家的人监视她们，她就忍不住观察会不会忽然有人回头看她一眼。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听见一阵说书声从旁边的茶楼里传出来。说书人的嗓门亮，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她原本没打算停下来。

但那说书人的话自己撞进她耳朵里：“……那陆晏之，寒门出身，年纪轻轻便入朝堂……”她脚步顿住了。二哥没留意，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沈云舒没动。又是“陆晏之”，她已经听到这个名字很多次了，他怎么总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像是npc一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到就会停住，她只觉得这个名字落地的时候，她后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茶楼门廊，一个穿青灰色袍子的男人正站在门廊下的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在听书，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云舒扫了他一眼，觉得很奇怪，周围人来人往，他站在那儿纹丝不动，像是跟周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个人端着茶杯的手很稳，稳到杯里的茶面连晃都没晃一下。

二哥又喊了她一声，她回过神来，跟上去了。但她走了几步，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算了，管她什么事，这个世界的人都奇怪。

下午回府之后她把碗底残余的酥酪刮得干干净净，然后躺在美人榻上晒太阳，觉得自己好像又好起来了。

傍晚她娘回来，知道她出去了。问她今天去哪了，她说跟二哥出去逛了西市，吃了碗酥酪。

她娘没苛责，只是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又端了一碟桂花糕放在她桌上。

选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各家往来走动日渐繁多，言语间，免不了的担忧藏在眉眼之间，只是不愿过多说出来徒增她的压力。

沈云舒坐在窗边，拿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感觉还是桂花糕更好吃。但她更想念炸鸡汉堡。

她总觉得今天在茶楼门口那个人有点奇怪，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她想了半天，只想起一个细节——他手里的茶杯是满的，他端了很久，一口都没喝。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端个茶一口都不喝，也不嫌累。

与此同时，御书房的密报已经摊在了萧戾面前。暗卫今日递上来的记录比往常短，就一行字：“沈云朗携妹外出，西市茶楼前停留片刻，裴慎之曾于附近出现。”

案头旁堆叠着各方呈报：温家四处笼络朝臣，借选秀造势；陆晏之府邸依旧有不明眼线徘徊。

后宫之中，苏嫔亦暗中过问选秀名册，格外留意沈家相关讯息，只是尚且止于打探，未曾生出事端。

这些卷宗，萧戾都一一看过，却暂未出手干预。

萧戾看完那一行关于西市的密报，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批注，也没有下指令，只是把密报合上，放在了太傅案卷宗旁边。

他不知道裴慎之是路过，还是有意——但他记住了一件事：沈云舒的名字，正在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种种疑点如同散碎的筹码，他尽数收纳，静观其变，等待真相自己浮出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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