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雾里人名

拜帖是三日前送到的。沈云舒捏着那两张洒金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扔回桌上。苏婉宁，林疏桐。两个名字都觉得很耳熟，但她却记不清了。

现在她站在花厅门口，丫鬟替她撩开竹帘，一眼便看清了厅里坐着的这两个姑娘。

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眉眼清浅柔和，唇色偏淡，垂着眼安安静静端着茶杯；一个穿鹅黄色衫子，一双杏眼圆而亮，脸颊带着点婴儿肥，正歪着脑袋打量桌上的桂花糕。

她跨进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藕荷色那个先站起来，微微欠身，然后声音很轻：“云舒，你瘦了。”鹅黄色那个紧跟着也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好奇：“云舒姐姐，你还活着呀！”

沈云舒被这两句先后砸过来，有点懵。谁家倒霉孩子这么不会说话？

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死，命大。”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回答在这个时代算不算很失礼，反正她不在乎。她坐在这儿，纯粹是因为“不能不来”。

鹅黄色衫子的姑娘凑近了一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真的胆子好大，我听说你在殿前求入宫的时候，吓都吓死了。”她叫林疏桐，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沈云舒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兴奋，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苏婉宁坐在对面，把一碟桂花糕往沈云舒面前推了推，声音温温柔柔的：“先吃点东西，别光顾着说话。”

沈云舒低头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想起她娘也总端来一碟放在她桌上。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一般。

接下来的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接。林疏桐说她家新养了一只狸奴，又说最近京城热闹得很，选秀快到了，各家都在走动。

说了一会儿，她忽然压低声音：“温家小姐这几日也在四处走动，听说放话要让人知道温家的位置。各家都要看温家脸色，我爹也是。”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笑着。

但沈云舒看见她说完之后低头喝了一口茶，喝得有点快，像是想把什么话咽下去一样。苏婉宁轻轻看了林疏桐一眼，没接话。

沈云舒捏着茶杯，把刚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面上没有表情。

林疏桐又问她：“云舒姐姐，你真的不怕吗？”沈云舒想了一下：“不怕，因为我仰慕陛下。”

说完她自己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仰慕他？他给我提鞋都不配。”

林疏桐“啊”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信没信。

送走她们之后，沈云舒站在花厅门口看着马车走远，终于松了一口气。两个人问东问西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此时皇城深宫，亦是暗流无声翻涌。

凤仪宫的茶烟袅袅，掩尽了博弈锋芒。德妃借着选秀由头闲谈，句句替温家试探口风，意图借世家势压定后宫格局。

萧戾端坐其间，面上持着帝王该有的平和有度，进退应答滴水不漏，既不松口许温家独大，亦不贸然撕破面皮。

人前他永远沉稳自持，待踏出殿门，那层完美的假面便悄然卸去。连日无休的朝政、无休止的朝堂制衡、后宫周旋，早已让他身心俱疲，只是这天下重担压身，他半分松懈都不敢外露。

密卫近身低报，将沈府会客细节、温家暗中盯梢陆晏之的异动尽数禀明。

萧戾步履未停，眼底沉冷如渊。

温家急着造势立威，朝野棋子悉数浮动。他步步筹谋，后宫每一份纵容、朝堂每一次退让，皆是稳局之棋，从来无关半分私情。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把邸报又拿出来了，看着“陆晏之”三个字，她总隐约觉得这是一个重要的人。但就是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拨不开。

难不成她年纪轻轻真的脑雾了？那也一定是因为她学的太多了。

她合上邸报，撑着额头闭了一会儿眼，决定不为难自己。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苏婉宁绞袖口的动作、林疏桐低头喝茶的那个瞬间，和“陆晏之”这三个字下面压着的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这些人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狗皇帝，一想到她一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真的要宫斗了，她就觉得害怕。但她怕不怕都没得选了，要想回家只能这样了。

她躺回床上，盯着帐顶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被角翻了两下。窗外的风停了一会儿，又吹了起来。

她闭上眼，刚要睡觉，脑子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滋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意识深处走了一下。很短，像是信号波动，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碰了一下她的知觉。

她睁开眼，周围什么都没有。狗系统也没有说话。“狗系统？是你吗？”

系统依然没有回答。

沈云舒暗骂“没用的东西，真不知道这种低级的产物怎么把她拉到这个鬼地方的。”

帐顶还是那个帐顶，月色还是那个月色。可她忽然觉得，那些模糊的名字不会就此放过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同一轮月色，覆着沉沉宫阙。

御书房烛火彻夜未熄，满桌卷宗冷茶，映得殿内孤寂空旷。所有人尽数退去。

方才沈云舒意识里一闪而过的奇异波动，隔空撞入他感知，又是一次莫名的心悸震颤。和刑场、流放路途的异象同源，缥缈无迹，无从溯源。

萧戾抬眸望着窗外月色，指尖轻叩案台。

世间异动频发、人事反常、朝野暗流丛生，藏在暗处的东西，远比朝堂世家的算计更可怖。

他垂眸看向太傅旧稿，心底清明。

后宫制衡温、赵两股巨力，潜邸旧人苏嫔的盛宠纵容，多年刻意优待，从来只是制衡棋局的棋子，从未有过半分私念温情。

他这一生，冷血是真，负重是真，疲惫是真。

唯江山百姓为重，再无半分多余真心予旁人。

长夜寂寂，棋局初张，风雨早已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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