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往回走，他往前查

沈云舒很快就不满足，只拿回溯来填肚子。

流放第五天傍晚，官兵手里的长鞭呼啸着劈过来。她下意识侧身躲闪，鞭梢依旧狠狠扫过小腿，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她蹲下身按住发麻的皮肉，闭上眼在心底默念：回去。回到鞭子落下来之前。

再度睁眼，那道长鞭还悬在半空。她连忙踉跄两步往前挤，鞭子呼的一声擦着后背，抽在空地上。

她嘴角悄悄翘起，果然，她沈云舒就是最聪明的。但她觉得头更疼了，她晃了晃头毫不在意，和脚上的痛比好像这样的痛都能接受了。

从那之后，遇到生死危急的关头，她便会试着催动这份能力。饿到快要晕厥、或是鞭子即将落下的瞬间，拼尽全力凝聚精神。可一分钟的时限极短，很多时候意念还没有完全收拢，时间就已经流逝。

失败了她也不气馁，大不了多尝试一遍。旁人只当她体力透支蹲在路边喘息。

她在心里，把这叫做“重来”。

可她全然不知，每一次她动用重来，两千里之外御书房，萧戾握笔的手便会突兀一顿。

暗卫四处探查，钦天监、京畿周遭，查不到半分异象。萧戾却并不急躁，他素来信奉实证，查不出，便继续深挖，真相总有浮出水面的一天。任何装神弄鬼的人都会被发现。

桌上刚送入的密报写着，北上流放的队伍沿途屡遭刁难，押送的校尉与温家沾亲，屡次暗中设局。他已经悄悄传令暗卫随行，不插手事端，只保沈家众人性命。

此前莫名袭来的诡异感应，始终找不到源头，此刻却不由得和前路这支队伍叠在了一处。

没有实证支撑，两件事看似毫无牵连，可心底那丝预感挥之不去。刑场之上的沈家女，依旧捉摸不透。

他指尖轻叩案面，压下漫上来的乏意，重新看向手头卷宗。

流放的队伍依旧向北艰难跋涉。

路途一日比一日残酷。沈云舒脚底的伤口烂了结痂，结痂又被磨破，脚掌之上没有一寸完好皮肉。她原以为人的身体总能熬到麻木，可三十多天走下来，痛楚半点没有消减，一日更比一日难熬。

她拖着残破的双脚往前走，心底翻涌的委屈怎么也压不住。她本该待在舒适的房间里，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从小到大娇生惯养，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现在倒好穿进这个鬼地方承受这些。

满腔愤懑无处发泄，还得抬脚继续赶路。她不认路，周遭全是陌生人，就连这位对她百般疼惜的"母亲"，她至今都没能开口唤一声娘。

第三十五日，后方奔来一队快马，明黄绸缎的圣旨当众展开——太后六十大寿，大赦天下。

沈云舒蹲在泥地里听完宣旨，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三十五天，日夜煎熬的长路，脚底磨出厚厚的硬茧，人瘦得脱了形。马上都要走到北境苦寒之地，结果一道圣旨，告诉所有人，原路折返？！

一瞬间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像极从前上学体测，拼尽全力冲到终点，却被告知成绩作废，需要从头再跑一遍。那时候她恨不得摔了计时器，此刻她几乎想去冲上去撕扯那卷明黄圣旨。

往回走？一个多月的苦全都白受了？这个狗皇帝难道就只会这般折腾人？

可下一秒理智又生生拽住她。不用去往传说中能冻掉耳朵的北境，不用死在冰天雪地，活下来了。她强行把火气压回心底，抬手拍掉膝盖上的尘土，蹲下来揉了揉脚踝，龇着牙倒吸一口气。

身旁的家人早已被狂喜淹没。二哥激动得几乎跳起来，大哥攥紧拳头眼眶通红，母亲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父亲挺直的脊背也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却低声感慨了一句：“这大赦赶得太巧……怕是陛下有意留着咱们。”

沈云舒才不管那狗皇帝是因为什么，她望着那一家人劫后余生的欢喜，心底掠过不合时宜的念头：跟着沈家可真倒霉。不过她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虽然这一路，娘把仅有的鞋子脱给她，二哥偷偷分她干粮，大哥为护她挨过官兵的拳脚。这些善意虽然真切地落在她身上，可沈云舒知道——这本就不该是她的人生，心底也生不出半点真正的归属感，她没有一天是不想回家的。

她轻声开口："行，回去便回去。"

心底却暗暗咬牙：萧戾，这笔账我记下了，你等着，最好不要让我碰到你！

流放队伍调转方向，往南跋涉整整二十日，终于抵达青州，沈父的老家。青砖灰瓦的三进老宅，院中的枣树挂满青涩的小枣。

刚到门口，白发苍苍的祖母看见沈景安，当即老泪纵横，祖父攥着拐杖，望着久历磨难归来的亲儿子，肩头止不住发抖。叔伯婶娘围着沈父嘘寒问暖，又扑过来拉住沈云舒，看见她枯瘦憔悴的模样，一声声心疼的叹息此起彼伏。

沈云舒被祖母半拖半扶往院内走，老人一边哭，大半的话都是对着儿子沈景安说，末了才抹着泪打量她满身伤痕。

祖母蹲下身，撩开她的裤脚，看见脚底层层叠叠的旧疤老茧，眼泪又哗哗往下掉。

沈云舒虽然恨突然穿进这本书，但还是被这汹涌的亲情弄得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拍一拍老人的手背："祖母，已经不疼了。"可这句安慰，反倒引得祖母哭得更加厉害。

她又想起她妈了。如果她妈看见她这双脚，怕是当场就能晕死过去。可她妈看不见，她也回不去家。

接下来几日便是在老宅休整。家里忙着给他们调养身体，族人轮番过来探望慰问，大多时候围着父亲说话，闲暇之余才会顾上她们。

吃喝、汤药、柔软鞋袜样样都给她备齐。各种好东西轮番送来，沈云舒全坦然受下，心里毫无波澜。她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要不是她刑场之上拼死爆出太傅案线索，沈家满门早已人头落地。是她救了这一大家子，他们本来就该善待自己。

御书房里，萧戾将沈景安的案卷从头到尾重新翻了一遍。大理寺少卿李崇递上来的新供词和物证，他看了三遍——周廷玉供词里的时间对不上，沈景安当日的行踪有人证，赃款的流向也不对。他把卷宗合上，提笔落了两个字：平反。

递出去之前他顿了一下，翻开另一本册子，是暗卫递上来的太傅案人证初步查核结果。那个沈家姑娘说的人证确实存在，入府年月、病故时间、临死前见过谁，全对得上。

他把两道折子并排放着，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安生日子才过短短三天。

第二日傍晚，急促马蹄声再度响彻门外。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院墙："沈景安接旨——"

沈云舒刚放下碗筷，便被拉着快步冲到院外，跪下接旨。

"沈景安一案业已查明，实为遭奸人构陷诬陷，即刻官复原职，速速回京赴任。"

一字一句传入耳中，她后背一僵，身子向后一仰，后脑勺重重磕在粗糙的树干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诬陷！？

又又又要赶路？

三十五天九死一生往北流放，二十日才颠簸折返回到青州。才歇了寥寥数日，身上的伤还没调养好，转眼就还要坐上马车奔赴京城。

她接连深深吸气，胸口堵得发闷，怎么都顺不过来，险些给自己呕死。

狗皇帝的错，凭什么要由她承受这来回折腾？凭什么命运从来不问一问她愿不愿意。

她又想起书里对萧戾的评价，说他足智多谋，将来要做千古一帝。沈云舒只在心底冷笑。就这？连一桩冤案都辨不明，险些把忠良满门尽数斩了。

若不是因为她沈云舒的到来，沈家早就埋在刑场乱葬岗。这样也配叫英明？还不如让她当皇帝算了！

她又看了一眼堂屋里那个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她爹。她连这个爹一声没叫过，她又不是没有自己的爹。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头看见祖母正站在廊下抹眼泪，祖父拄着拐杖站得直直的，声音颤着说："好好好，回去就好，回去就好。"

青州短暂的安稳转瞬消散。此番入京，她不再是待罪流囚，将要踏入皇城，直面那个千里之外、与她数次莫名感应相连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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