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档案

中午最后一节课刚下，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我借着弯腰捡笔的动作瞄了一眼，是陈默发来的：股东协议拿到了。上面签了两个名字，第一个是周全，第二个我拍下来了，你猜是谁。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既然让我猜，说明第二个人我认识。脑子里把临水县跟腾飞物资沾边的人过了个遍——做过腾飞账的会计老周，农商行的钱伟，跟周全一起吃过饭的那个姓孙的，还有一个我从头到尾没见过、只存在于陈默口中“上面打过招呼”的那位刘长河。

我攥着手机想了三秒，回了一个字：刘？

陈默没回。我等了半分钟，手机又亮了一下——一张照片。白底黑字的复印件，泛黄的纸面上字迹还算清楚，股东协议的下方，两个签名紧挨着。第一个“周全”笔画细瘦，写得规规矩矩，像认真练过字的初中生。第二个签名比第一个大一圈，笔锋带钩，落笔很重，那个“刘”字的最后一撇拖得又长又斜，像是签字的人当时手上很用力。

刘长河。

三个字印在纸上，白纸黑字，跑不了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人快走光了。赵晓晓走过来拍了我一下：“走不走？食堂再不去没菜了。”

“你先去，我写完这道题就来。”我冲她笑了一下，等人走了，又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两遍。刘长河——临水县县发改局的副局长，顾言深他爸顾建国在官场上的老搭档。这个人我前世只听过名字，没打过交道，这辈子要不是在顾言深那份名单上看见过他的简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原来如此。腾飞物资的注册资金里，有刘长河的钱。一个县发改局副局长，跟一家建材物资公司搭伙做生意——他管的是项目审批，腾飞干的是物资供应。县里但凡有个基建项目，报上去要走发改的口子，批下来的采购单子，转一圈就能落到腾飞头上。

那一环套一环的水，原来在这里。

我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又一条微信弹进来。陈默：还有一件事。我回来路上绕了一下，去了一趟工商局旁边那条巷子。巷子口有个卖烟的老头，我问了他一个事。腾飞物资注销那年，一周之内，有辆黑色桑塔纳连续三天停在工商局对面的树底下。车牌号临A打头，省城的牌子。

省城的车，在县工商局门口蹲了三天。同一个时间点，腾飞正在办注销手续，账目从这个档案室被调出来归档。那张股东协议要是被人看见了，刘长河这三个字暴露出去，他县发改局的位置就坐不住了。

顾言深他爸在省城的关系，我在前世听过一点风声——他那边的门路不在临水县，往上数三代，有个在省厅里退休的老头子。如果那辆车是顾家的，那说明他们从腾飞成立到注销，全程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

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后背一阵发凉。这事儿比我想的大。大到什么程度？大到顾言深这种人的手里，攥着的可能不止是我爸一个公司的命。

下午第二节课，陈默回来了。他从后门进来，经过我座位的时候袖口在我桌角上蹭了一下，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贴着桌沿滑到我手边。我伸手捏住，等他在旁边坐定了才展开。

字不多，写得很挤：刘全名确认。下面画了个框，框里写了三个名字——刘长河、顾建国、省城孙。孙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孙？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想起会计老周提过的一个姓——周全当年签合同的时候，在场有个姓孙的中间人，四十多岁，穿藏蓝西装，说话带省城口音。老周说不清那人叫什么，只记得他管刘长河叫“刘哥”。

姓孙的中间人，省城的车，穿西装蹲在县工商局门口的桑塔纳——对上了。

我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孙是谁，能查到吗？

陈默看了一眼，拿笔接着写：明天去商务局碰碰运气，那边的老档案里可能有腾飞的旧合同备份。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继续低头写作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看了他侧脸一眼，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前世的我一整个高三都没正眼看过他。他坐在我旁边，每天安安静静地做题听课，像教室角落里的一粒灰。而我这辈子找到的第一个能信的人，居然是他。

晚自习下课，我没直接回宿舍，拐了个弯去操场边上的看台坐着。手机屏幕亮着，我翻着那天的通话记录，一条陌生号码又跳出来。还是那个号，上次说“别查了”的那个号码。我犹豫了几秒，按下了回拨键。

响了三声，接了。

电话那头一片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底噪。我压着声音问：“你到底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对面是变了声的嗓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你手上那张股东协议，复印一份，放回原处。原件在谁手里，谁就活不过这个月。”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看台上，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后背上全是冷汗。这话什么意思？原件我还没见着——陈默只是拍下来了，原件还在档案室里。他说“原件在谁手里”，难道他知道陈默动了那份档案？

我站起来就往宿舍楼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拨陈默的电话。嘟了两声，接了。

“原件你放回去了吗？”我压着声音问。

陈默那边顿了一秒：“放回去了，拍了之后就放回原处了。”

我松了一口气，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有人给我打了电话，说原件在谁手里谁就活不过这个月——”

“我知道。”陈默打断我，声音很轻，“你打电话的时候，我站在你身后看台下面。那个电话是从县邮政局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打出来的。我现在站在电话亭边上，里面没人了，但在电话机底下摸到一张硬纸片。”

我呼吸停了半拍：“什么东西？”

“一张名片。”陈默的声音顿了一下，“省城益华律师事务所，律师，孙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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